落款是“吴玠顿首”。
庞万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灰濛濛的晨光。
那光照在他脸上,將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頜的旧伤疤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压著信纸的边缘,没有动。
帐外又传来一声炮响。这一发比方才更近,震得帐篷都在微微颤抖,桌上的信纸跟著跳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將军。”帐帘被掀开,雷炯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甲冑上沾著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他走到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很快移开。
“將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梁军又往城上射箭了。还是老样子,先射响箭,再打炮。”
庞万春没有说话。
雷炯沉默片刻,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將军,弟兄们……有些不对劲。”
庞万春终於抬起头。
雷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咬了咬牙,一口气说了出来:“昨天晚上,有几个弟兄跑到寨墙边上,和梁军巡夜的隔著柵栏说话。属下查了,是李二狗他们几个——就是在锦屏山跟著岳帅杀过西贼的那几个。他们……他们说……”
他说不下去了。
庞万春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说什么?”
雷炯深吸一口气:“他们说,梁军那边说了,只要咱们放下兵器,每人给五亩田,一头牛。愿意留下的编入梁军,不愿意的给路费回家。”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炮声又响了。这一发更远了些,闷闷的,像远山的雷。
庞万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五亩田,一头牛。
他想起当年在睦州,圣公也是这么说的。
每人五亩田,一头牛。
那时候,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田,又回到了地主手里。
那些牛,又被牵进了豪绅的牛棚。那些曾经流著泪喊“圣公来了”的百姓,又成了佃户,给地主种地,交租,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
而现在,梁军又开出了同样的条件。
“將军。”雷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急切,“弟兄们的心思,您不是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梁军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庞万春睁开眼睛。
他看著雷炯,看著这张满是焦虑的脸,看著这双藏著期待的眼睛。
“雷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属下在。”
“你觉得,圣公还能撑多久?”
雷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庞万春会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