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亲卫无声地开拔,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闷。
马车轆轆启动,轮子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嬪妃们上了船,宫女们上了船,太监们上了船,最后是那两千亲卫,分乘十艘大船,无声地驶离了码头。
方腊站在船尾,望著江寧城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城墙上那面“明”字大旗已经降下来了,光禿禿的旗杆在雨中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根插进天地的针。
秦淮河上的画舫还在,只是丝竹之声停了。
岸上的酒肆还在,只是吆喝声没了。
整座城池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他忽然想起当年从睦州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秋天,也是细雨濛濛。
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
他们说——“圣公来了,咱们有饭吃了。”
方腊闭上眼睛。
船缓缓驶离,江寧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雨雾之中,像一场做了数年的梦,终於醒了。
江寧城中,明皇宫。
勤政殿的门大开著,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梁军士卒在清理杂物。
御座上的明黄坐褥已经被撤走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
殿角的铜鹤还在,只是嘴里的香早就灭了,剩下一堆冷灰。
户部尚书蒋敬站在殿中央,手里握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是奉旨来江寧清查田亩。
这本帐册是从明国户部库房里翻出来的,封皮上盖著明国户部的大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过无数次。
可他越看,脸色越沉。
“尚书相公。”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户部主事小跑著进来,手里又捧著一摞帐册,气喘吁吁,“这是从明国右丞相祖士远府上查出来的。藏在地窖里,用铁箱子锁著,外头还糊了一层泥。”
蒋敬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还有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主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回相公,左丞相娄敏中家里也有。还有侍郎高玉、参政沈寿、僉书桓逸……几乎每个文官家里,都抄出了这样的帐册。粗略算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