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依旧硬邦邦的,“臣是这么说的。陛下,这些百姓——金人还没来,自己就先嚇得要死要活。这样的人,配有什么地?”
史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宗颖面前。
那脚步不重,每一步却像踏在宗颖心口上。
他在宗颖面前站定,两人相隔不过三步。
灯火从史进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宗颖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宗太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知不知道,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被异族统治了多少年?”
宗颖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百多年。”史进替他回答了,声音依旧很轻,“一百多年。从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到如今,一百九十余年。將近两百年。”
他转过身,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燕京”那两个字上,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
“將近两百年,”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两百年。七八代人。七八代人,生在异族的统治下,长在异族的刀锋下。他们见过的汉家朝廷,是赵宋。赵宋是什么样子?是被金人打得南逃,是连自己的皇帝都保不住,是把半壁江山拱手送人的赵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你们说,他们凭什么相信,这一次的汉家朝廷,不会拋弃他们?”
殿中,一片死寂。
宗颖站在那里,嘴张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可那不是愤怒的红,是羞愧的红。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武终於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惩罚百姓,是稳住民心。百姓退地,是因为怕。怕金人倭人杀回来,怕朝廷守不住燕云。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史进。
“臣建议,赶紧下圣旨。地可以退,但地里的庄稼,必须种下去。不管谁的地,都不能荒著。如果误了农时,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百姓退的地,暂时由官府代管,招募无地的流民耕种。收成归官府,待百姓回来,再將地还给他们。第二,各州县组织民壮,加固城防,操练乡兵。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第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立刻將朝廷中枢迁往燕京。越快越好。”
“迁都?”宗颖的声音有些发涩,“朱相,迁都的事不是说好了暂缓吗?锦州还在打仗——”
“正因为锦州在打仗,才要迁。”朱武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宗太尉,你想想看。燕云的百姓为什么怕?因为他们觉得朝廷在洛阳,离他们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金人倭人打过来,朝廷可以退,可以跑,可他们的家在那里,他们的地在那里,他们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