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我整装待发。
打开衣柜,取出几件衣服,摊在床上。这种时候嚷嚷着“没衣服穿”的女孩子的心情,我多少有点理解了。
选项越多,选择越难。一旦被赋予充分的自由,反而会裹足不前,人就是这样吧。
纠结后,我选定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带着些许低调的蕾丝,再配一条藏蓝色过膝裙。
不至于太花哨,也不会被当成敷衍,恰到好处的中庸。
在镜前稍稍整理刘海,往包里塞进必需品。文具、笔记本,还有以防万一的几本参考书。
我拿起手机,重新确认中介田中先生发来的信息。碰面地点、日期、家庭住址,还有——学生的资料。
小学五年级,男孩。科目是数学和英语。此前已有多位教师被更换。
光是看到“多位教师被更换”这一行字,我的警戒心已经拉满了。通常情况下,家教频繁更替的原因就那么几个。和学生性格不合、教学方针不对板,或者——
“……是家长很麻烦,对吧。”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田中先生发来的信息里,附上了更详细的说明:无论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无一例外都没能撑过第三次课便主动请辞,理由清一色是“与家长合不来”。
想象着那些不得不加上敬称称呼对方的前任家庭教师们的心境,心中难免警醒。
工资的数字背后,显然已经织入了一笔相当的精神成本,早做这样的心理准备比较明智。
不过,时薪倒不差。以教小学生补习的内容而言,算比行情高出不少。大概正是因为有个难缠的家长,才附带了类似危险津贴的性质。
最后,穿上的乐福鞋,鞋跟在玄关轻轻敲了两下。
从最近的车站坐大约二十分钟电车。下车的地方,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清幽住宅区。站前有一家卖有机食品的超市、一家宠物美容店、一家星巴克。
所谓“高意识群体”的街区,文化资本聚集地。住在这条街上的家长们,普遍对教育十分热心,对孩子的未来抱有清晰的愿景,并愿意为此毫不犹豫地动用补习班和家教。
目标那户人家,离车站步行约十分钟。在显然是新兴住宅区的规整地皮上,同样规整地排布着一栋栋独立小楼,门柱旁是修剪得当的绿植,门牌上写着“松本”二字。
按下对讲机之前,我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衣领,没问题。裙摆,没问题。头发,没有乱。
然后按下了对讲机。
隔了几秒,门开了。
出现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偏瘦,衣着滴水不漏,妆容也一丝不苟。
笑容——嗯,完美。嘴角扬起的角度,眼睛眯起的程度,一切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太标准了,反而有点吓人。
“我是今天起前来任教的,敝姓深町。”
“哎呀,太客气了。来,请进。”
松本夫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和蔼。然而,眼睛并没有在笑。这种陈词滥调的形容,此刻却贴切得无以复加。
人类的脸,嘴角比眼睛更会撒谎。
我轻声说了句“打扰了”,踏入门内。
玄关处,为全家人备下的拖鞋,按大小顺序排列着。鞋柜上摆着品味不错的花瓶,插着应季的花。走廊角落没有一丝灰尘。
我把鞋脱好,将皮鞋的鞋跟仔细并拢,才穿上备好的拖鞋。这类家庭的太太绝不会漏看这种细节。
时刻设想自己正被观察着,并以此为前提行动,正是我应对的办法。
被领进的客厅,同样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沙发靠垫上没有一道褶皱。家具都很上乘,可令人感受到的,更多是设计感,而非生活气息。
生活的痕迹,稀薄得如同被抹去了一般。又或者,是将生活痕迹本身视作羞耻的美学。
若真如此,那可是一种相当令人窒息的美学,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