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我此前提及过数次,提及的时候大多是在同一种情境之下,除此之外我也已经不止一次完整转述过她说过的话。从第一学年开始,我总由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和想法陷于某些不得已的秘密行动之中,而在这其中,她几次让我产生过同一种怀疑:这人表面上的追求个人安静生活的心态之下,是否有无意识施展着的探究欲?
不过就我个人的看法来说,有一点是我已经隐约认定的:她心底里觉得,撞见我——也许任何人——有时突兀地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情绪是件很有趣的事;尽管这还远不到幸灾乐祸的程度,她只是发觉自己某时说的话挺好玩的,于是事先偷偷在心里开怀大笑一番。
她的性格恐怕从小不坏,只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对比周围其他人来说她可以算是很温良了。她很有开启话题的天赋,对此我很羡慕,时常感激。我仍然记得她是我分完院在长桌坐下后第一个主动向我搭话的人。她的行事性格中有一大部分可能来源于其受过的严格规范的家庭教育,还有一部分则受制于她在自由之余故作叛逆地认定的某些规则、深信的某些道理。西奥多·诺特说她总以过于正向的眼光看待世界,但我觉得这是因为性格乖僻的西奥多本人总以阴沉的目光对待事物,才使他做出了这种判断。因此这只是其中一点,更主要的是她爱以鼻头朝上然而垂眼向下的方式看待世界。
这人极其看重他人的性格,咬定这一点后还会以同样挑剔的姿态不肯放过对方的相貌和品德。可以相信,她的某些言论或许正是在向这些观点弯腰妥协,而这三者之间又在她的心中不停地纠缠摇曳,日夜争斗又相持不下,让她对于某些选择难下决心,始终举棋不定。
之前也提及过,这人下起棋来给人一种优柔寡断的错觉。她捏着棋子不停在两根指尖揉搓、摇摆,先定神看一眼棋盘,再意味深长地翻眼瞧一下对手的脸,最后抽空仰起身子扫视一圈周围的空气,等到做完这些她才又回过头盯着棋盘,明明神情紧张,好像又在暗暗发笑。她有时犹疑和作怪的时间长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折磨对方。
“你在到处看什么呢?”西奥多问,支着下巴不耐烦地向前倾身,严厉地瞅着她,想用眼神把她给烧穿。
“我遗憾没有多少人围观。但这样也挺好的,今天也很安静。”
“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你就要输了,我应该怎么不经意地让你自己看出来问题呢?”达芙妮说,面上没有嘲讽的表情,好像可以觉得,这些话完全出自她真挚的心;如果能忽略其中那居高临下的傲慢口气的话。西奥多忽略不了,他当即起身就要离开,还以不解而寻求认同的眼神望我一眼。她又把他叫住,声称自己是在开玩笑,刚才不过是在想别的事情,有意引我们追问。
“那你在想什么?”西奥多勉勉强强地问,只是希望这能让她快点做出决定。
“我当然是在想应该怎么下啊?这还需要问吗?”达芙妮笑道。
去年她不相信哈利·波特是斯莱特林的后代,不是像大多人那样出于不愿意相信的本能,而竟然只是由于她觉得哈利的性格中“有冲动甚至粗鲁的成分”,而真正的继承人“多半颇有谋略,还擅长迷惑人心”。今年哈利入学时又在车厢晕倒,她便又好像认定他的性格中有脆弱的部分,进而在脑海中为他巩固了一个虚弱甚至懦弱的形象。
但她几乎不直白地表达讨厌,似乎厌恶着自己的“厌恶”所会展露出来的表现。我知道这类人,他们好像时刻觉得有一个自己正站在自己的身边,以对别人的同样的标准打量、比划着他们的腰肩,在这时又有一道冲动的影子立于自己的身前。就像照镜子的时候,除去漂亮的外貌,他们似乎总想要穿透镜片看见畸形丑陋的背面,哪怕这可能让他们发狂;否则就不得心安,好像觉得什么变得尤其平淡。不过她的程度不深。她行事矜持,语气平和大度,同时又为了抵抗一些言行和想法,时不时心甘情愿地主动暴露一些破绽和缺陷。
我也不完全知道这类人,或者说当我离人太近的时候,当我有窥视的欲望的时候,我就再也分不清一个具体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了。不靠近就永远不会看见;一旦凑得太近,我的眼睛又会不自觉地被他们脸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从而因为懒惰和傲慢再难以轻易地挪开。
虽然她的性格不像其他人那样突出,但其总想拿人逗乐,并且在默想中作暗笑的行为没有变过。她这几年来整体的性格和日常习惯没有变过。
大家平时的衣着有规范,但鞋子没有要求,那么为了让上过油的靴子在上完草药课后也保持锃亮,适当让自己偷懒也是被允许的。可她明明已经把最劳费心神的事儿给干完了。今年回来,她照例每天抽两个时段用一只小刷子把袍子和衬衣来回仔细打理两遍,晚上休息前在发尾抹上一款花香味的魔法产品,好在第二天最无聊的时候——比如说魔法史课或者最近的算术占卜课上——根据自己的心情梳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发型,也许还会顺口问我或潘西一句觉得怎么样,但绝非是真的想得到什么意见。
不过最近一次,我口快地回答说:“为什么不干脆任它披着呢?毕竟你前两年就常常这样,也挺好看的,真的,而且特别方便,还节省时间。”她好像没有听见,转而提出要帮我扎头发。潘西也跟着支持她瞎闹。我觉得这不过是在回避我的问题,断然拒绝了她要给我扎辫子的荒唐要求;“除非给我钱”,否则我不认为有必要。
如果她有最害怕的东西,我觉得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一反常态的情绪,或者撞见自己披头散发毫不整饬的样子。不过我暂时没有机会验证这一点。这学年的第一节黑魔法防御课,我们就接触了博格特,这是一种喜欢藏在黑暗封闭空间中的魔法生物,被发现时会变成发现者最害怕的东西。
卢平教授托其他教师把这只博格特留在了教工休息室尽头的旧衣柜里。我第一学年和法尔·休斯在教工休息室门口朝里瞥过几眼,这是一间长方的、四周镶满木板的房间。避开旧椅子走进去时,房间好像随着进入的步伐变得更宽敞了,但高窗边沿绕进的光线,仍会让人觉得有灰尘扑面。
顺带一提,卢平来霍格沃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没有丢掉那几件打着补丁、磨损得厉害的长袍。尽管霍格沃茨的饭菜味道不错,教师的待遇也不差,但他还是面露疲态,好像总垂着眼皮,在吃穿上维持着拮据从朴的生活习惯。德拉科认为卢平在霍格沃茨的第一顿晚餐一定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顿饭。我倒觉得他对吃喝没有太大的讲究甚至需求。
不过大多数人对卢平的不满可能不仅来源于对他经济情况的蔑视,也许还由于在第一节课上他就计划让大家站出来展示自己害怕的东西,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
“从刚才的回答来看,”卢平站在衣柜的侧前方,无视人群中对着他衣服指指点点说笑的几人,平淡地说,“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初步了解博格特的特质了,也知道应对它的咒语了,但光靠咒语是不够的,这门课只知道理论也是不行的。接下来,我会挑选一位同学站在衣柜前方应对他的博格特。现在我请你们先花一点时间想想你们最害怕什么,再想想怎么让它变得滑稽可笑。”
房间里顿时没了一点儿声响。每个人都有想往后退几步的欲望。
“我现在最怕的是被抽到前面去站着。”布雷斯这时小声说,大家纷纷笑起来。
“是吗?不过我得提醒大家,当第一个人成功了,博格特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在场其他人的身上,为了我们的学习,我恐怕不得不依次把大家叫到前面这块空地上……也许今天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幸运的机会,但是我们总需要人做出表率……”
“那么教授,如果有人确定不了自己最怕什么呢?如果我们当中有人最害怕的不是实物呢?”
“那么我们就很难第一时间想出办法来反制它了。”卢平心平气和地回答,“后一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如果你害怕的是一件事,那说明你至少认为它是可能会发生的,那它就会把结果呈现在你面前。比如你害怕丢脸摔跤,也许它就会变出你趴在地上的样子。如果你害怕的是某种感受,那么它也许会呈现出某种情境让你产生这种感受……不过这事实上是很少见的,大部分博格特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和强大,它固然可以看见并且模仿出我们心里害怕的东西,但人心里也一定有一些它无法理解的东西。它在变形前会进行一次快速但粗糙的挑选,因此它最后呈现出来的状态也许只是它认为的我们最害怕的东西罢了。比如,如果你们对列车上的摄魂怪印象深刻,博格特也许也会变成它……可假如你昨天在宿舍被一只蜘蛛给吓了一跳,今天还惦记着它,那你的博格特或许只是一只长了十双眼睛和二十条腿的闪亮蜘蛛……既然如此,布雷斯,就请你先站到空地上来吧。”
布雷斯干笑了几声,满不情愿地两手顶着魔杖走上前去。众人退到了墙边。我目前最害怕的是下一个被叫上前去。
卢平用自己的魔杖指着衣柜,倒数了三声。衣柜的把手被他发出的一串火星击中,衣柜的门哐当洞开。一转眼间,衣柜黑洞洞的空间中就跨出了一只脚来,这人气势汹汹地把脚蹋在地上,使木地板也随之一震。
布雷斯晃了下脑袋,定睛在那只黑色靴子上,但他下意识的反应太快,或是他违背了刚刚提过的问题早在心里做足了准备,没等里面的人彻底走出来他就指着衣柜大喊道:“滑稽滑稽!”那只脚成功化作了一团灰影。
“米里森。”卢平喊道。米里森战战兢兢走上前去。
那团黑影马上冲了过来,随着啪的一声,它变成了一只足足有九英尺那么高的没有毛的猫。这样庞大的暴露着粉色皮肉的诡异生物惊得所有人推搡起来。那只猫张牙舞爪地就要跳过来了。“滑稽滑稽!”米里森喊道,把它变成了一只正常大小的黑色长毛的猫。不过那只猫眯着半边眼睛,在原地伸了一个懒腰后,趁机窜到了抱着手臂的德拉科的面前。
啪的一声,它又膨胀了几倍那么大,变成了巴克比克的模样。今天巴克比克的爪子异常锋利,闪着危险的亮光。德拉科显然没打算正面对付它,试探地喊了一次魔咒之后,巴克比克还是站在原地,它烦躁地开合了一下尖喙,好像在笑话他似的。他转变了策略,开始拉扯边上的人站到自己身前,弯着身子,窘态毕露,一边又忍不住左顾右盼,可一看见其他人对此的反应(确实有一部分人忍不住笑,也不太想替他遭殃),他的脸又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