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舞台上的光线,扈春山眯起眼睛循声望去,昏暗中,恍恍惚惚在第三排角落里看见一个人影,单薄却端正地坐着。
“不是鬼,那就是人喽!”扈春山松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扒着台沿抻出头,尝试把那人看得更清晰一些。
“你是来看戏的吗?都散场好久了,你怎么还不走?猫在这里差点把人吓死知不知道!”
“对不起。”男人的声音像穿林而过的清风,文雅中夹着沙沙的质感,听起来很舒服。扈春山猜测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但你唱的很好,我实在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
扈春山把这个文绉绉的词在嘴里咂摸了一遍,品得出男人是在夸自己,心里美滋滋的,脸却莫名红了。
“哎呀你別骗人了,我唱的才不好,不然干妈怎么会说我要是敢去学唱戏便打断我的腿。哎,你知道我干妈是谁吗?今晚这出生死恨看了吧!我干妈演的就是主角韩玉娘!”
“噢,是那位新来的演员,似乎是姓扈,”男人沉吟片刻,点头赞同道,“她是唱的很好。”
“嘿!你这人是只会夸唱的好吗?那你说,我和我干妈谁唱的好?”
扈春山有意挤兑男人,但话一出口,却勾起了点子虚荣,明知自己绝不会比得过干妈,却还是隐隐有点期待,希望男人能再说出取悦自己的话。
尽管周遭昏暗,扈春山能够感到两束温和却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慢慢打量。
扈春山从没被人这样瞧过,背不觉挺直了,这时,他听到男人的轻笑,吐词如写墨,款款落下四字:
“各领风骚。”
又是这种话,模糊记得学过是正儿八经的褒义词,这厮也分明正人君子的语气,偏生沾了一点笑,便生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淫艳,不由人一阵阵心神不定,浮想联翩。
“呸,你才骚呢!”扈春山叉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做出轻蔑的样子,“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呀?我那是讥讽你呢!还真让你评上了,你配吗?”
又是几声笑,男人很虚心地请教:“您说的对,那么敢问哪位大师有这个尊荣呢?”
“哼!”扈春山又不傻,尽管男人的口吻真诚至极,他哪里听不出来这人是在打趣自己。明明心里百般怄恼,嘴上却说,“那些酸腐的老头们我才瞧不上呢!我最欣赏的是近来那位炙手可热的九先生,‘九先生’你知道吧!新版《生死恨》就是他编的曲,不止我们剧场,连国家大剧院都求他的曲呢!只有他那样儒雅俊美的中年男子方能谱出此等令人断肠的妙曲,也方能有资格评我的人!”
“‘九先生’?好像有所耳闻”,听起来男人对所谓‘九先生’的态度不温不火,倒是对扈春山的描述很感兴趣,”不过,你见过这位‘九先生’吗?”
“见没见过关你什么事?”
男人笑说:“我只是好奇,若是你没见过他,怎么会知他长相俊美,人至中年?说不定,他其实是个七八十的糟老头子呢!”
“不准你污蔑九先生!”扈春山被这轻飘两句气得直发抖,不肯偶像受辱,竟口不择言起来,“九先生是这天底下最浪漫美好的男子,只恨我生来一副男儿身,若我是个女子,便是为奴为妾,也定要同他云雨巫山,死生契阔。”
旦旦誓言在剧院大厅回荡,黑暗中鸦雀无声,似乎这惊世骇俗的豪言壮语把男人给震住了。
扈春山心中正得意非常,忽听得后台远远传来一声暴喝。
“扈春山!!!你个死小子又偷摸嚯嚯我的白粉!老娘今天非得打断你的狗腿,断了你当戏子的下贱念想!人呢?给我滚出来!!!”
扈春山的小身板猛一哆嗦,拔腿就要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着男人的方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虽然你挺讨人厌的,但是毕竟是我搬来平京后第一个说上话的人,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当朋友吧!”
男人良久没说话,扈春山有些急,催促道:“快点呀,否则我干妈来了我就完了,跟我当朋友有很多好处的,你肯定爱看戏吧,我能给你弄到好多难抢的票,都是靠前的座儿呢!快呀快呀!”
男人对扈春山开出的诱人条件似乎不为所动,一直等到扈春山觉得下一秒干妈就要掀帘冲出来把自己大卸八块时,男人终于站了起来,在阴影中一步一步走向戏台,声音好似朗月春风:
“鄙姓方,家中排行老九,如若不弃,您就唤我方九吧。”
扈春山的两条腿不能动了,像是被悄然生长的藤蔓缠住,对干妈的惧怕一时间被抛在脑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暗处移动的修长人影,迫切想知道和这声音相配的是怎样一副面孔。
一步,两步……
青衫翩翩,踱出阴影,恰似多情公子挑帘西厢,露出一双清俊无双的眉眼。
一个‘九’字烙在心底,扈春山想:
噢,不是先生,是位哥哥。
春寒料峭,面上却好似桃花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