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謖。”
郭淮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听说过这个人。马謖,马良之弟,在蜀汉以才气著称,诸葛亮对他极为器重。但此人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换句话说,这是他的初战。
郭淮忽然笑了。
姜平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使君?”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终究还是犯了操切之过。”郭淮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夜色,仿佛能看到数百里外街亭的山势。
“当道扎营,据守水源,此乃扼守隘口的不二法门。但马謖此人好论兵事而未经战阵,到了实地,未必会老老实实按部就班。”
他转向姜平:“你方才说,从冀城一路过来,可曾经过街亭?”
“小人未曾亲至,但麾下有个弟兄是略阳人,对这一带地势烂熟於心。他说街亭那地方,谷口有座孤山,当地人叫南山,山顶倒是一片平坦,可驻扎数千人,只是……山上无水。”
“山上无水。”郭淮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愈亮。
他不確定马謖会不会犯这个错。但倘若马謖真的舍水上山——那张郃甚至不需要强攻,只需围山断水,蜀军便可不战自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郃能及时赶到街亭。
“姜平,你那略阳的弟兄可靠吗?”
“可靠。他叫王敢,是小人的同乡,一路从冀城杀出来,身上中了三箭都没吭一声。”
“叫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个精瘦的汉子被带到郭淮面前,左臂还缠著渗血的布条。郭淮也不寒暄,直接铺开地图:“街亭南山,水源在何处?”
王敢愣了一下,隨即指著地图上街亭南侧的一处標记:“使君请看,南山脚下有一条溪水,从西往东流,是略阳川水的支流。若在当道扎营,取水极便;但若上了南山,便要下山取水,山路陡峭,往返至少半个时辰。”
“南山之上可能掘井?”
“小人幼时曾隨父上山採药,那山看著平缓,实则底下都是岩石,挖不出水来。但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见郭槐还在看著自己,忙不迭的继续说道:“山上有零星的小泉,不过终究杯水车薪,千百人尚可,若大军屯驻,死路一条。”
千百人吗?郭淮沉默良久,忽然將地图收起。他了解张郃,更了解诸葛亮。诸葛亮一生严谨,他不可能只派千把人去守,如此重要的大道。
千百人,纵使放水给他们喝,又能如何?他相信戎马一生的张郃不会在这种阴沟里面翻船。
“王敢,你退下吧”
“遵命!”
待王敢退下,郭淮才缓缓坐回案边。烛火將尽,他却没有唤人添灯,只是静静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连日的奔波和紧绷让他的身体终於发出了抗议。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他捂住嘴,感觉掌心一片温热。
摊开手,借著残烛的微光,他看见掌心里几点暗红。
郭淮盯著那血跡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扯过一块布帛擦净手掌。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臣淮顿首:蜀寇诸葛亮率眾数万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应。臣收合余眾,退保上邽,以扼陇道……”
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一瞬。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陇右,夏侯渊被黄忠斩於定军山下,军中大乱。那时他还年轻,正发著高烧躺在帐中,听到消息后硬撑著爬起来,收拢散兵,推举张郃为主帅,这才稳住了阵脚。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的事,距今整整九年了。
九年前他能扶大厦於將倾,九年后他依然能。
郭淮落笔,字跡沉稳如故:
“……上邽虽孤悬,將士用命,城守尚固。乞陛下速遣援军西进,臣当死守此城,以待王师。雍州刺史臣郭淮顿首再拜。”
他將竹简封好,唤来亲卫:“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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