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职两年多,从来没有请过假,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加班从来不推辞,项目从来都是提前完成,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待下去。
可好像不是这样。
技术要变了,市场要变了,公司要变了。她这种只会做特效的人,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里,还有位置吗?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那五十万还在余额里。
裴若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又坐回床上,看着那个余额,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公司年会在一家小酒店里办的,郝总挨个敬酒,到她们这桌的时候说,好好干,以后咱们公司会越来越好的。
那会儿裴若真信。
后来公司确实越来越好了,换了大办公室,招了更多的新人,接了更大的项目,电视上也总会出现她们公司的艺人了,郝总也越来越忙了,和她们的距离更加远了。
说起郝总,裴若记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下楼的时候看见郝总站在公司门口,不知道在等谁,那会儿已经快一点了,
裴若问,郝总您怎么还没走?郝总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刚开完会,准备回去了,你呢,这么晚还加班?
裴若说,特效还有点问题,再调调。
郝总点点头,说辛苦了,注意身体。
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么一句“辛苦了,注意身体”,裴若记到现在,裴若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找到那个转账界面。
她把那钱退了回去。
第二天,账户里又多了五十万,裴若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对方还挺执着。
手机响了。
【钱是诚心给您的,您不必有负担,与其到时候一无所有,不如现在拿一笔钱,您想想,这可是一百万呢。】
裴若盯着那行字,她想起老家的妈妈。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供她来北京,妈妈说,你去吧,好好干,妈等着享你的福。
她现在还没能让妈妈享福。
如果被开除,她怎么跟妈妈说?说公司不要我了,说我学的那些东西没用了?妈妈会怎么想?
她又想起那个镜头,她做了三天,调了二十几版,最后出来的效果,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好。
如果镜头里被她动了手脚,观众看到的时候,会觉得别扭,会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是哪里,然后评分会掉一点,口碑会差一点,公司会损失一点——可公司会损失什么,关她什么事呢?反正公司也要开除她。
裴若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下,她没回那条短信,也没再退那笔钱。
第二天正常上班。
裴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机。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她昨晚没做完的那一帧,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继续工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笔钱还躺在账户里,对方也没再发消息,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等她动手,等他们打款,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开始动手了。
那一天晚上,组长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裴若,你这调得真细,辛苦了。
裴若笑了笑,没说话。
交付前夕,最后一晚。
整个制作部门灯火通明,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裴若把最后一个文件检查完毕,确认,提交。
屏幕显示:提交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绿色的小勾,发了一会儿呆,她已经把一个坏点数据植入进去了。
这个坏点在普通播放器里看不出来,但在最终的播出服务器进行解码播放时,可能会触发解码错误,导致画面黑场。
因为播放环境不同,短时间内不会暴露,直到在几百万观众同时观看的平台上,它才会突然爆炸。
裴若心想,原来一个小人物,就能决定庞然大物的生死,真是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