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暗骂了一句,却没有说出口,她现在已经是这些“野蛮人”的主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班含又道:“其实牲畜死得比人还多,每年冬天,牛羊要死三四成,有时候一半都保不住,如果没有草料,今年也熬不过去的。”
王昭君放下羊皮册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帐顶发呆。半晌,她叹了口气:“这是我掌权的第一年,如果这个冬天和往年一样,还要死几万人和一半牛羊,那叫别人怎么看我?”
班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有什么办法吗?”
王昭君没有回答,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办法。
权谋,她会,算计人心,她擅长,但如何让五十万人在严冬里活下来?如何让那些牧民不被冻死不被饿死?她束手无策。
班含还站在旁边,等着她的回答,王昭君又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你退下吧,我再想想办法。”
班含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王昭君一人,她静坐在案前,望着那卷羊皮册子。这些数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一笔一画,皆是一条鲜活性命,如今,这沉甸甸的人命,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草原时,那些牧民看她的眼神,好奇、畏惧、疏远。
后来她给了他们马鞍,给了他们神草,给了他们战利品,那些眼神变成了敬畏、亲近、崇拜。
他们说她是神女娘娘。
可神女娘娘能让冬天不来吗?能让风雪停下吗?能让那些老人孩子不被冻死吗?
她不能。
王昭君忽然有些烦躁,她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又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帐帘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远处,牧民们还在忙碌,那些帐篷、那些牛羊、那些人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渺小又脆弱。
她放下帐帘,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册子上,然后想起了郝美丽。
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的女人,那个能在风雪中凭空出现的女人,那个给她烈酒、给她马鞍、给她种子、给她烟花的女人,她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王昭君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安定了些,可下一秒,她又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郝美丽了。
从前在宫里,她只靠自己,五年冷宫,她熬过来了,后来在草原,她也只靠自己,每一步都是自己算计,每一局都是自己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难处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个女人。
这算什么?
王昭君皱了皱眉,又给自己找理由,如果不是郝美丽相助,她现在恐怕还在和单于周旋,还在应付大阏氏的算计,还在为站稳脚跟费尽心机,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坐上这个位置?
既然她说自己是妈妈,那妈妈帮女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没错,就是这样。
王昭君这样想着,忽然理直气壮起来,甚至隐隐盼着郝美丽下次再来。到那时,她便只管坦然开口,反正她是妈妈,帮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么一想,她嘴角竟微微翘了起来。
*
郝美丽再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草原染成一片金红,王昭君正坐在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发呆,郝美丽从光晕中走出来,在她身侧坐下。
“想什么呢?”
王昭君转头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你来了”,而是直接伸出手。
郝美丽一愣:“这是做什么?”
王昭君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要东西。”
郝美丽眨眨眼:“你要什么东西?”
“我要能帮牧民过冬的东西。”王昭君说,“这五十万人,每到冬天便要死去好几万,牛羊也会折损过半。你可有办法,救救他们吗?”
郝美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王昭君被她笑得有些挂不住,却不肯收回手,只硬邦邦地说:“笑什么?我可是刚上位的草原之主,如果第一年还像往常一样死几万人,我怎么服众?”
郝美丽点点头,止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说得对,既然是草原之主,是需要顶天的功绩才配得上你。”
“草原之主”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侃,王昭君的脸微热了一下,却仍绷着表情,不肯示弱。
“你不许笑了!”她又说,“你帮了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