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身后传来叫嚷声。
“西施娘娘呢?”
“快去找!大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来不及迟疑,石杏儿先爬上去,伸手拉西施,西施的手在发抖,抓了几次才抓住,翻过墙的时候,衣裳被破了一道口子,跳下去时,膝盖不小心磕在地上。
“娘娘!”石杏儿低声惊呼。
“没事!快走!”
两个人又沿着墙根跑,跑过一条条窄巷,又跑过一大片荒草地,终于看见了,月色下,湖水泛着银白色的光,一艘乌篷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就站起来准备解缆绳。
石杏儿扶着西施上了船,进了舱里,石杏儿在西施旁边坐下,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便悠悠地离了岸,不过片刻,那艘乌篷船就融进了太湖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远处,宫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士兵的喊叫声:“西施娘娘跑了!快追!快追!”
那声音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的,可落在西施耳中,格外可怖,她打了个冷颤,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察觉西施的不安,石杏儿将准备好的厚衣物披在她肩上,道:“娘娘别担心,我们一定会逃走的。”
西施回头望去,身边女子正是青春年华,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中竟然全是自己,这般深情厚谊。于是,西施轻声道:“幸好有你为我操持这一切,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就要死在那里了。”
石杏儿摇摇头:“娘娘心善,当初救了我,不然哪里有我的今日。当年我只等着去死了,幸好有娘娘……”
西施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道:“再不必说这等话了,从此以后,我们性命相依,互相依靠……”
石杏儿把泪忍住,用力点头:“娘娘放心,从此以后你我再也不能分离了。”
小船在太湖上漂着,桨声欸乃,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还有春天潮湿泥土解冻的气息,两人挨着坐在一起,肩靠着肩,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船老大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橹,水声一下一下的,西施听着那水声,看着远处的湖面,在吴国的那些年,每一天都是算计,每一句话细想,每一个笑都要恰到好处,家国大事压在肩上,实在是疲倦极了。
幸好,那些都过去了。
船行了不知多久,石杏儿的声音轻轻响起:“娘娘,您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西施摇摇头:“你也累了,你先睡吧。”
“我不累,”石杏儿反手把披风往她身上拢了拢,“您先睡,等您醒了再换我。”
西施没再推辞,靠着舱壁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不知怎的,听着船底的水声,听着桨叶划破水面的轻响,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竟真的睡了过去。
石杏儿没有睡,她坐在舱口,把西施挡在身后,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呼呼地吹,湖面上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远处有夜鸟叫了几声,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石杏儿心里装着许多事,第一条就是,勾践不会轻易放过西施。试想,一个君王,连卧薪尝胆这种事都做得出,如今他得了势,怎么会留着知晓他一切不堪的人?
西施是越国的功臣,也是越国的耻辱,一个靠女人打赢的仗,倒显得君王是如此无能了,所以她必须死。
石杏儿实在不知道她们能不能逃出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想着这些,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打了个盹,又惊醒,又打盹,又惊醒,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船老大哼起了一支小调,听不清词,只有调子,悠悠漫漫,像湖水一样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阳光从舱口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脸上。石杏儿愣了一瞬,猛地坐起来——西施不在舱里。
她连滚带爬地钻出船舱,急匆匆去看,只见湖面上水光潋滟,几只水鸟从远处飞过,船老大蹲在船尾,正往灶膛里添柴,而西施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在搅锅里的粥。
“娘娘!”石杏儿大喊一声。
西施回过头,看见她:“杏儿,你醒啦,快来,饭已经做好了。”
还好还好,石杏儿猛松了一口气,她两步走过去,也随着西施蹲在炉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几块鱼肉沉在锅底,粥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野菜叶子,香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娘娘,您也会做饭?”她忍不住问。
西施用木勺搅了搅粥,平常道:“我原是苎萝村的渔女,不得已做了妃子,怎么会不懂这些?在吴国十二年,也不曾忘记当年。”
石杏儿看着她,西施如今已三十六岁了,脸上有了细纹,鬓边藏了几根白发,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白嫩了,可她的眼神,还是和当年在溪边浣纱时一样,清清亮亮的,像太湖的水。
这么多年,在吴国宫里,在夫差身边,在那些算计和陷阱里,她居然一点都没变,实在可贵。
石杏儿想到那些日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粥,倒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