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走。
我转身,走到她办公室角落里那个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桌上,就放在那盒胃药旁边。
她看着那杯水,没说话。
我说:"苏老师,酒后别喝凉的。温水,暖胃。"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那张白天雷厉风行、冷得能掉冰碴子的脸,在暮色里,像是融化了那么一点点。
隔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不走?"
"走。"我说,"这就走。苏老师,您也早点回吧。作业批不完,明天接着批,天塌不下来。"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说:"对了,苏老师——您白天训人的样子,挺凶的。可您训人的时候,是为学生好。学生心里,其实是知道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我听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知道有什么用。"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到办公室,拉开抽屉,看见那盒润喉糖。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拆开,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
她正低头批作业,门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是昨天那个高二男生。他站得笔直,红着脸,声若蚊蚋:"苏老师,我、我知道错了。我跟她分开了。您别告诉我妈,行吗?"
苏晚晴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男生低着头,又补了一句:"是高三(五)班一个复读生跟我说,您是给我留余地,让我自己来认错的。"
苏晚晴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昨天还被自己训得掉眼泪的男生,想起他昨天哭着求她"别告诉我妈",想起他今天站得笔直、主动来认错的样子。
她握着笔,半晌,才开口:"……知道了。回去好好上课。"
男生如蒙大赦,鞠了一躬,跑了。
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角那杯早就凉透的温水——那是昨晚那个复读生,给她接的。
她把那杯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端在手里,没有喝。
她想起那个复读生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说的那句"您训人的时候,是为学生好"。
想起他昨晚说"天塌不下来"。
她握着那杯热水,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末了,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随即,又恢复了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她拿起笔,接着批作业,只是那一下午,她批卷子的速度,好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窗外,阳光正好。
一个二十岁的复读生,还不知道,自己昨天随口说的几句话,让一个"比老虎还凶"的女老师,一整个下午,批卷子的时候,嘴角都没能彻底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