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会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像冰面下忽然裂开一道缝。
“因为你干净。”她说,“不是身体意义上的干净。是你这个人的质地——还没被这个圈子彻底磨掉。你的诗我让朋友找来看了,写得确实不错。有些句子,我读了好几遍。”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但你知道吗?”苏珊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柔软变得锋利,像刀子翻转了刃口,“你这点干净,在这个圈子里是活不久的。要么被别人吃掉,要么自己主动弄脏。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你想……保护我?”
苏珊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掺杂着嘲弄、怜悯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保护任何人。我只是想在你还没被弄脏之前,把你买下来。”
合同签了。
林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签。
也许是因为月薪十万的数字太具体了——那是母亲换肾手术费用的三分之一,是阿坤那边接半年散客都赚不到的数字。
也许是因为苏珊说“不需要发生关系”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哪怕那种安全感是明码标价的。
签完字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松了那口气之后,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苏珊看了一眼他的签名,把合同收进文件袋。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里的钥匙。三楼是我的私人空间,你可以随时来。楼下二层有很多藏书,都是原版。你不是学中文的吗?应该用得上。”
林深接过钥匙。钥匙很轻,铜质的,上面刻着“苏珊书房”四个小字。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上个月他还在为五万块四处求人,现在手里却握着一把通往这个城市最隐秘角落的钥匙。
“今晚就住这儿吧。”苏珊拿起包,“我有个会议,先走了。明天下午有一个文化沙龙,我让人来接你。穿正式一点,但别太正式。你是诗人,不是保险推销员。”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毛巾是新的。书架上的书随便看,但别弄乱顺序。我不喜欢东西不在原位。”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老洋房厚重的墙壁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三楼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
窗外,爬山虎在风里沙沙作响。这座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轮廓灯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二楼的藏书室比他想象的要大。
整面整面的书架顶天立地,木头的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霉味,让他想起大学图书馆六楼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那时候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那里,一个人翻旧期刊,翻到天黑才走。
后来他毕业了,那个角落大概又换了新的主人。
他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德文原版,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给二十岁的自己。愿你永远不需要读懂这些句子。”
落款是苏珊。
他合上书,把书脊对齐书架边缘,放回原位。
也许苏珊说得对。
那个干净的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但至少今晚,在这座安静的老洋房里,在这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他可以假装那个叫林深的诗人还活着。
假装的时间,是他用签名换来的。
日子在双面中撕扯着过。
白天,他是苏珊文化公司的“签约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