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跪在这里。”她指了指脚边的地毯,“今晚,我只想听你说‘我错了’。”
疼痛从灼烧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
林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水晶烟灰缸——她的烟搁在凹槽上,细白的烟柱笔直上升,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时微弱的哔剥声。
就在刚刚,同样的温度烫在了他的背上。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被撕掉了某层东西。
不是皮肤,是比皮肤更深的什么。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在骗自己。
月薪十万,签约作者,不用卖身——这些说辞像一层一层的糖衣裹在外面,裹得他自己都快尝不出里头的味道了。
可糖衣化了就是化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他慢慢弯下膝盖。
地毯的绒毛扎在膝盖骨上,有点痒。他的影子投在茶几侧面,被灯光拉得变了形。苏珊低头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她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眼看她,“记住现在的姿势。以后每次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时候,就想想这一刻。”
她的手指很凉。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问题:她是在享受,还是在练习?
是在征服他,还是在征服某个他从未见过的、多年前的她自己?
她没有笑意,眼神里没有施虐的快感,只有专注——像一个站在镜子前反复排练表情的人,要确保每一个角度都无懈可击。
她松开他的下巴,重新靠回沙发,用鞋尖轻轻抵住他的小腹。
“你妈下周透析的钱,我已经让人打过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软,像是切换了一个频道,“单人病房的续费也一起交了。”
林深的睫毛抖了一下。她看见了,唇角动了动,无声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关系。我对你坏,也对你好。你恨我的时候,想想你妈。你感激我的时候,想想今晚。”
“好了。”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来,睡袍的下摆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去洗个冷水澡。下次再犯,就不是这一下了。”
她转身往卧室走去,赤脚踩在老洋房的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深还跪在原地。背后的烫伤在冷空气中一跳一跳地疼。茶几上,她的烟蒂还在烟灰缸里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像一个正在合眼的证人。
烫伤还没结痂的那个周末,苏珊带他去了一个私人酒庄的晚宴。
她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在车里亲手帮他整理领带,手指掠过他的锁骨时轻轻拍了拍,说了句“今晚好看”。
她发间的香水味萦绕在他鼻尖,和那晚一模一样的气息——雨后的青草,凉丝丝的,却来自一个用烟蒂烫他的女人。
林深笑了。他发现自己笑了。礼貌地、得体地、不假思索地,说“谢谢苏姐”。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车窗上短暂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还在笑着的人,是谁?
晚宴在一间拱顶石窖里举行。长桌两侧坐了二十来个人,全是苏珊圈子里的人。林深照例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扮演那个她需要的角色。
酒过三巡,对面一个做艺术品生意的胖男人举着酒杯,笑嘻嘻地冲苏珊说:“苏总,听说你们公司这个小朋友会写诗?让我们开开眼呗。我这辈子还没听过活的诗人念诗呢。”
一桌人都笑了。
苏珊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侧过头看林深。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不是请求,是命令,裹着一层薄薄的、给外人看的宠溺。
“那就来一首吧,”她说,像在宣布今晚的主菜,“我记得你不是有一首写月亮的吗?”
林深看向她。他不确定她说的是哪一首。今晚没有月亮,他们在地下一层的石窖里,四面都是酒桶和石壁。
但苏珊已经把目光移开了。他在她的表情里读到了一句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我不在乎你念什么。我只需要你念。
他放下刀叉站起来。餐巾从膝盖滑落,堆在皮鞋旁边。二十多双眼睛仰着看他。
“《江边》,”他说,“写给我母亲。”
石窖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