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水声。很大的水声。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的口鼻,温热中带着氯气的刺鼻味道。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林深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游艇客舱那种贴了壁纸的白,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被日光灯管照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医院的白。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袋子里往下坠,沿着软管流进他的血管。
有人在旁边坐着。
他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了阿坤的目光。
阿坤坐在窗边的塑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医院不让抽,他就那么干夹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烟卷,把外面的纸搓得皱皱巴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不知道几点了,天是黑的,远处的霓虹灯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醒了?”阿坤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担忧,什么情绪都没有。
“……嗯。”
“知道你在哪吗?”
“医院。”
“知道你怎么进来的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的记忆在游艇上的某个时刻断掉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灯光、音乐、水,还有那些把他塞进嘴里的药片——一粒、两粒、三粒——他记不清了。
“洗胃。”阿坤替他说了,“你在泳池里失去意识了,差点淹死。要不是有人发现你沉在池底不动了,你这会儿应该已经漂到入海口了。”
林深闭上了眼睛。
“莹莹的人把你送过来的。她没来。”阿坤把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咬了几下,最后还是没点,“她让我转告你——让你好好休息。但她短时间不会再联系你了。在她眼里,你是个次品了。人家花钱是找乐子的,不是找麻烦的。一个在自己生日派对上差点死掉的男宠,不是什么吉利事。”
林深还是没有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在眼角余光里嗡嗡作响,把整个病房照得又冷又白。
他忽然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灯也是这样的——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贴在劣质吊顶的白板上,每次跳闪的时候都会发出细微的、像指甲划过塑料壳的声音。
“药是你给我的。”林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了压,压扁了。
“药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死的。”他说,“你自己不知道控制量,怪谁?”
林深没有说话。
“兄弟。”阿坤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他,“要是哪天你死在这条路上,我一点都不会奇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淡。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皮鞋踩在走廊的塑料地板上,咯噔咯噔,渐渐消失在远处。
林深一个人躺着。
他想了很多事。但他什么都不想写下来。
病房的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墙壁上有一盏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那点光很弱,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是整面墙上唯一在发光的东西。
他就盯着那点绿光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看到最后不得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