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妻子冯氏成婚多年,只育有虞新月、虞新雪两个嫡女。因年过三旬而无子,由冯氏做主纳了几房妾室,先后生下虞栎、虞桂两个庶子。其中五少爷虞栎去年跟着父母回乡探亲时,年方十一岁,却聪慧伶俐,出口成诵,十分得虞炎的喜爱。
因此每与虞待通信时,都会把留给孙辈的时文题卷夹在其中,使虞栎作答后,为他批改。
谢九凝立在书架前,将这些年封存备查的文卷一一翻阅,久久不语。
飞琼在旁服侍她的笔墨,见她神色寂寂,趁着她收起一卷的空隙,悄声问道:“小姐觉得二房也不妥吗?”
谢九凝叹息一声,却问她道:“府里给几位舅父报丧的人都出发了吗?派的是谁的人?”
飞琼道:“襄阳那里,是大舅太太亲自派人去的。广西那边,是外院福大管事昨天就派了人去。倒是因着四舅老爷的事,今儿一大早在老太太屋子里吵了起来。”
见九凝有些诧异,她便把立春早上打听出来的话说了:“老太太说,老爷子生前对四舅老爷最是牵挂,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回来送老爷子一程。大舅太太却说,四舅老爷游历在外,行踪不定,前次家书,只说准备入蜀,一时半刻,如何找得见人,总不能耽搁了老爷子的七七。不如索性派人在巴州等着,四舅老爷少银子的时候,总要往家铺子里去的。老太太因此大怒,如今和大舅太太剑拔弩张的,还不知道究竟怎样好呢。”
谢九凝闻言,不由落寞。
四爷虞循与她生母虞徊是双生姐弟,性情脱略,不受拘束,虽也自幼读书,却无意功名仕禄,及冠之后,便常年游历山川。少年时虽议亲事,但因他迟迟不成亲,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未婚妻栾氏一病去世。亲家因此大怒。虞循却娶了栾氏的牌位进门,自此更是放浪形骸于山水,数载不入家门。
虞循和胞姐的感情很深,因此偶尔回来时,待谢九凝也十分上心。为她准备的表礼,总比表兄妹都丰厚得多。常给她讲些外头的风土人情,把写下的游记借给她看。
她道:“蜀中的漕帮虽与北方分了家,但还有些香火情在,你交代良锦姑姑,请蜀中的人帮忙找一找四舅父……若是错过了,恐怕四舅父余生都要自责。”
飞琼连忙应下,也是叹息:“四舅老爷性子那样好,若是落得个不孝之名,这一辈子名声就毁了。”
九凝寂然道:“外祖父在时,一切皆好。外祖父这一去,眼见着这一大家子就要散了。大舅父执拗,又善听大舅母的摆弄。二舅父有自己的心思,可他也不过自保而已。三舅父、三舅母依附着外祖母而活。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恐怕分家也已是定局,往后怎么样,谁能说得准呢?”
飞琼道:“大舅老爷、三舅老爷外无恒产,若是回乡守制,大约也不会当即另立门户。”
九凝颔首,道:“分家不分居,于今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了。”
她把手里属于虞栎那一份文卷随手放回书架上,眉宇间的轻愁却未有半分散去。
飞琼默默地看着,试探着再次问道:“五表少爷有哪里不妥吗?”
九凝摇摇头,道:“才十二岁,有这样的文采,已经是少年俊杰了。可也正是因为二舅父有心上进,我……”
飞琼眼圈一红,再顾不得什么忌讳,直言道:“小姐,分明是夫人的错,可被送到这里的却是您。夫人在京里,还接了三老爷家的小姐在跟前养。您却连亲事都要百般筹谋,还要担心牵连了旁人。您也为自己想一想吧。这一辈子,还是得您自己过下去啊!”
谢九凝轻声呵斥道:“休得胡言!”
飞琼低声饮泣。
九凝拍了拍她的臂腕,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心一意为我打算。可六堂妹失了怙恃,不留在我母亲跟前教养,难道要千里迢迢跟着大伯父一家辗转吗?天地人伦,你既是我的身边人,再不能说这样的话,若被有心人听到,我也不知道如何保得下你。”
飞琼俯身,叩首道:“是奴婢口不择言。”
九凝亲手扶了她起来。
飞琼擦了脸,见她仍在那一排书架前负手立着,又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孙老夫人?孙知县在任时,老夫人便十分喜爱小姐,有心为您保媒……”
九凝失笑道:“你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你知道孙大人右迁去哪里上任?是谁的门生?何况我若外嫁,外祖父留给我的资财,如何处置?这晚晴山房,外祖一生所积,托付给我,是使我有所依傍,也是锁住了我这一生啊。”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道:“二舅父回乡守制,且再看一看吧。若是别无选择,我也顾不得旁人了。”
飞琼咬牙道:“正该如此。”
谢九凝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傻丫头,还真觉得你家小姐我是人人争着求娶?我呀,不过是块烫手山芋。接不得,丢不得。我若是二舅舅,早就给五表弟别择佳媳了,怎么会让他被我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