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移开目光,盯着杯子里漂浮的花瓣,看它们在水面上轻悠悠地打转。
茶杯见了底。
她把空杯放在栏杆上,说:“有点凉了,进去吧。”
“嗯。”
我跟着她走回屋里。
推拉门被我拉上,纱帘在门缝里轻轻摆动,挡住了外面的海风。
屋内只剩下头顶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柔和的、蜂蜜色的光里。
窗外的月光隔着纱帘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细碎的银色条纹。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低头解开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放在床头柜上。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她弯腰时长发滑落,露出一小段白得晃眼的颈侧,心跳慢慢加快了半拍。
她直起身,回过头来,目光在光线里亮亮的:“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垫另一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凹陷,她那一侧也跟着晃了晃。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海浪慢悠悠涌上沙滩又退去的声响。
“今天玩得开心吗?”她先开了口。
“开心。”
“真的?”
“真的。泡温泉、陶艺、烛光晚餐,都挺好的。”我说,“尤其下午泡温泉的时候,你靠在我肩膀上,风铃在响,天特别蓝,我那时候在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她听了这话,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你爸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话?”
“说他忙完这一阵,就陪我去看海。说等以后退休了,就找个海边的小城,每天散散步、吃吃海鲜、吹吹风。”她的声音淡淡的,“我那时候信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发的消息,我也看到了。”
“嗯。你看,他只会说‘玩得开心就好’。”她轻轻笑了一下,“他不会问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样的海,吃了什么味道的东西,泡温泉的时候水温舒不舒服。他只会说,玩得开心就好。”
我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边缘,指尖把布料卷起来又放开,又卷起来又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你爸他……不是不在乎我们。他就是这些年,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扑惯了,不知道怎么去疼一个人。以前我也等过,等他能多看我一眼,多问我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后来就不等了。”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脸上,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可是这几天,你陪着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泡温泉,一起做陶碗,一起看月亮。我就觉得,好像又被人好好地看着了。”
“妈……”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声音带着一点颤意,“你听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圈有些红:“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可是这几天,我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嫁的人是……”
她没有说完。
她自己也像被那句话烫到了,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裙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海浪声在窗外轻轻拍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答案。
我伸出手,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我轻轻握住,一根一根地把她蜷紧的手指扳开,让她的掌心贴在我的掌心里。
她没有挣开。
“我想过了。”我说,“这几天我们做过的所有事,我不后悔。”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着泪光。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一样,慢慢地把头靠在我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