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晏枢笑了笑,指着给孩子拿着奶瓶喂奶的祝馨说:“我爱人,是组织派来你们农场视察指导工作的,我是保密单位的,你就别多问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夫妻俩是暂时路过你们这里,吃你们一顿饭就行了。”
田老三一听是组织部派下来的人,顿时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是来调查黄场长他们的吧?”
邵晏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沉默的看着他。
这就更加确定了田老三心中的想法,他想说什么,又顾忌着三个孩子在场,想了想说:“你们远道而来,先吃完饭再说吧。”
邵晏枢跟祝馨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田老三的妻子很快煮好两碗热气腾腾的的白水面条,炒了一盘野鸭蛋炒野苋菜放在桌上。
那面条是用手工揉搓,用刀切出来的筷子头大小的面条,是用85粉做得,面粉由于加工的没有一等富强粉精细,整体偏黄,做出来的面条也带着淡淡的黄色,不过这并不影响它喷香的味道。
在这民兵也时常吃不饱饭的农场里,田老三的妻子,用家里仅剩的一点85粉做成了两碗面条,虽然份量不是很多,面也只放了点盐,滴了两滴酥油,到底它是罕见的精细粮食,别说田老三的三个孩子馋得直咽口水,就是在现代吃惯各种精细米面的祝馨,也是馋得不行。
而那野鸭蛋野苋菜,份量也没多少,但是它放了豆油炒得,炒得金黄亮色,带着野菜的翠绿和蛋香,看着也让人口水直流。
在田三嫂把面条和鸡蛋端上桌的一瞬间,她三个饥饿又护食的孩子,一同伸手、伸筷子,要去夹鸭蛋、抢面条,被她一人一巴掌,狠狠拍打在他们的手腕上。
“几辈子没吃过东西吗?没见着这是给客人做得?人家是给了钱的!”田三嫂虎着一张脸,伸腿去踢孩子们坐得烂凳子腿脚,“都给我起开,拿两个窝头上外边儿吃去,别在这儿,给老娘丢人现眼!老娘平时怎么教得你们,让你们有客人在,别抢客人的食儿,你们全都忘了!”
“大姐,别打孩子,咱们一起吃吧。”祝馨把那盘鸭蛋放到孩子们的面前,温温柔柔的说:“我也是有孩子的人,知道这年头咱们养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饿着呢,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她说着,拿起筷子,又给三个孩子,一人夹一小撮面条放他们碗里。
“祝同志,这可使不得,这面条和菜是做给你和你爱人、孩子吃的,你都给我孩子吃了,你们还吃啥啊。”田三嫂连忙阻止。
这对女人倒是一对厚道人,祝馨给她多少钱,她就力所能及的给多少好吃的食物。
祝馨道:“没事儿,这不是还有黑面窝窝头嘛,不够吃,我再吃俩窝头就行。大姐,你别跟我客气,我们贸然登门讨要食物,已经很冒昧了,你们肯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孩子热水冲奶粉,已经很热情了。”
田三嫂见她坚持,也不再推脱了,眼睛瞪着三个孩子说:“还不谢谢你们小婶儿。”
“谢谢小婶儿。”三个孩子早馋得流口水,闻言齐刷刷地跟祝馨道歉后,迫不及待地吃起碗里的面条,夹着面前的炒鸭蛋。
那面条本就没有多少,祝馨夹给三个孩子后,就剩半碗了。
她又夹起面条,稍微吹凉,先喂万里几筷子,碗里的面条就更少了。
邵晏枢都看在眼里,默默地将碗里的面条,夹一大半在祝馨的碗里,自己再拿上一个难以下咽的黑面窝头,就着面汤吃下去。
祝馨惊讶地看着他,心里腾起一抹惊喜,看来邵晏枢也不是木头嘛,还知道疼老婆孩子,把好吃的精细粮食都给她吃,嫁给他,好像也不亏。
第50章
手擀的面条,吃进嘴里,劲道爽滑,带着麦子独特的麦香,吸溜一口,面条带着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带来一阵温暖的暖意。
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放了盐的平凡白水面,哪怕吃过现代多做多样美味的食物,祝馨一个西南人,甚至不喜欢吃这种手擀面,觉得手工面过硬,不如挂面好吃,此刻也觉得这碗面条,美味无比。
她有好多天没吃过想要的食物,饥饿过度的她,竟然和这年代所有饥饿的百姓一样,拿起筷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连白水面汤都喝了个精光,只想把自己饿到胃痛的肚子狠狠填满,让自己久违的感受到吃饱是什么感觉。
她的吃相,邵晏枢看在眼里,他默默啃着手里十分难以下咽的黑面窝头,什么都没说,将孩子们特意留给他们夫妻俩的两块野鸭蛋炒野菜,全都夹进她的碗里。
祝馨瞥见他的动作,反手还给他一块,自己吃起另一块,微微皱起眉头。
那野鸭蛋不知道是放久了,还是坏了的缘故,合着野苋菜一起炒,有股淡淡的臭蛋味儿,吃进嘴里,味道也是臭香臭香的,但是在这缺少油水的年代,这味儿吃着也还行。
田三嫂看见她的表情,局促地搓着手说:“祝主任,你别嫌弃啊,咱们农场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放过肉票、蛋票之类的票劵了,这野鸭蛋,是我跟孩子们每天去河边和沼泽地里,淌着深到胸口的冷水,到处扒芦苇草窝子里,好不容易扒出来的几个野鸭蛋。我都舍不得吃呢,想着多凑几个,到时候卖了换钱,或者家里来客人,有事儿请别人帮忙,再把这个野鸭蛋拿出来做菜,可能放久了一点,有点放臭了。”
“不嫌弃,谁还没吃过臭蛋炒菜啊,咱们以前饭都吃不上,有臭蛋都算是一盘美菜了。”祝馨站起身来,跟田三嫂一起收拾碗筷,“大姐,我跟你一起去洗碗吧。”
田三嫂推辞,说她是客人,怎么能让她洗碗呢,她不由分说,拿着碗筷,跟着田三嫂到屋子外面,专门修葺的一个水池里洗碗。
洗碗的空挡,祝馨开始套话,“大姐,我初来乍到,不懂咱们农场的事儿,咱们三江农场不是大农场,光分场就有十个,每年都得产不少粮食吧?怎么你们民兵家属,也在干啃黑面窝窝头,桌上没个油荤菜。农场不是也要养鸡鸭鹅和牲畜吗?你们没票不能买鸡鸭蛋和肉,那这些鸡鸭鹅和牲畜肉,都去哪了?”
每个农场除了种植庄稼作物,还会养一些鸡鸭鹅和猪,来保证场里职工们的日常供应。
如果职工都没有供应,那黄朝左那帮人就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果然,田三嫂用一块老丝瓜瓤,擦洗着粗瓷碗说:“还不是黄朝左那帮人,自从去年上面下达文书要搞革命以后,他们革了老场长的命,夺了他的权,就把农场里粮食肉蛋菜啥的,全都拽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天天跟一帮老、妓、女在那三分场的演出厅,搂搂抱抱跳贴面舞,天天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却克扣咱们农场职工和民工,还有那帮劳改犯、下放份子的粮食。
他们又握着大把的枪和子弹,谁敢反抗质疑他们,他们就把人往死里整,咱们现在农场的人,是敢怒不敢言啊。”
“黄朝左这帮人性质也太恶劣了吧,他们这行径,分明就是建国前的地主绅豪土匪才干的占山为王,就没有人管管他们?”祝馨接过她擦洗好的碗,在干净的水里过一遍水,放进到一个盆子,愤愤不平地说。
“谁管啊!老场长和拥护他的人,都被他们整的不是下放,就是莫名其妙自尽了,谁敢拿自己的命去博,人家背后可是有大领导做靠山的!而且他们做得恶劣事情,还不止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