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知我是知县夫人,就该唤我陈夫人。”
岑再华停住脚步,扭头打断她,身子却未跟着回转。
她不疑惑掌柜能猜出她是谁。能被派来做这个掌柜,应已得了些关于她的命令;又是个成熟老练的生意人,辨出她身份不难。
只是出嫁前是岑小姐或岑姑娘,出嫁后便是陈夫人,哪有岑夫人这样不伦不类的称呼?
掌柜面露难色:“民妇知错,只是东家交代,莫敢不从。”
她经商许多年,在权贵富人圈子里摸爬滚打,哪有叫错称呼的道理?全怪东家亲口交代她一应事宜时,句句都是岑夫人。
退出殿外,她做起准备,才查出所谓岑夫人原是岑家女,如今已是陈家妇,断无叫“岑夫人”的道理。来的路上,便仗着关系熟络了点,拉着同来的侍卫头子打听。
她自觉问得已很小心委婉,那侍卫却神情一肃:“主子的事,咱们打听这么多做什么?”
看她脖子一缩,终究还是好心提醒:“岑夫人就是岑夫人,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当着主子的面,万不可再提‘嫁作陈家妇’这样的话。”
东家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天潢贵胄,她哪里顶撞得起?于是今日明知失礼,也只得硬着头皮叫出这一声“岑夫人”。
岑再华听出她话音里一点为难、一点委屈,渐渐有了明悟。不愿叫自己去揣测这其中呼之欲出的微妙意味,又拉拢不住脱缰的思绪,于是越发心乱。
趁她沉默的空档,掌柜忙接着道:“东家说与您是故交,吩咐我带句话给您。”
“‘从掌柜到侍卫,尽可为你所用。拿去做什么,我不过问。’这是东家原话。民妇姓盛,夫人凡是用得上的,便尽管找我。”
盛掌柜觑着岑再华神色,因其几经变换、复杂莫测,难以读出此时情绪,只得更加小心。
她使了个眼色,叫伙计拎出几个早准备好的食盒:“每一炉做出来便挑出来为您备下的,到下一炉新出时没见您来,才对外卖。等了有几天了,终于得您惠顾,万请夫人收下。”
岑再华转过了身子,正对着她,却没有示意身旁丫鬟接下的打算。
她摇摇头,就要推辞,却听盛掌柜殷切介绍:“原料是照金玉楼买的,日夜兼程地运过来;食谱和厨娘都是从金玉楼挖来的,花了大价钱。”
“夫人尝尝,和金玉楼相比能有几分像?”
岑再华似被哪个字眼刺痛,不自觉地握紧朱夏的手。
一声又一声“金玉楼”落在她耳中,要把她生拉硬拽回初见那日金玉楼前排起的长队、帷帽下看不真切的男人五官,和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她垂眸望向几个食盒。
枣红色,四方形,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眼熟,见过几次。只是之前每次见到,所念所想皆是里头的吃食、附送的书信,她很少如此仔细地看食盒的样式。
她疑心这食盒被人施了邪术,否则怎会叫她被迷了心神、捂了七窍,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亲手接了过来?
在朱夏讶异而隐忧的目光里,岑再华掀起食盒一角。
她轻易看出那不是核桃酥的形状,就要松一口气,却认出最上面一层摆着的,赫然是豌豆黄、芡实糕与茯苓饼。
核桃酥是初遇那日买的糕点,这几样却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不知是因有食盒保温,还是如盛掌柜所说刚出炉不久,糕点在初春的天气里冒着明显的热气。开盖不过片刻,食盒内壁已被氤氲出一层白雾。
偌大一颗水珠,掉落在豌豆黄表面。
盛掌柜眼尖地捕捉到了。她微微睁大双眼,确信自己看到了那滴水珠,却不敢确定它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