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怔愣太久。崔氏面露关心地看他,目中似有探询。
他一阵懊恼。
恼那女子的面容总在眼前扰人,更恼自己总任由她打扰。
“劳烦舅母挂心,”顾清湛有些歉意地浅笑,“今日来的姑娘个个灵秀,只是我前几日刚忙完修缮皇陵的事,如今虽完工了,却因今年雨水多,总忧心着会不会被雨水损毁。”
他顿一顿,垂下眼帘:“是以提不起心思欣赏佳人,倒叫舅母白费心了。”
崔氏摆手:“不打紧。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何况您的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莫说今日这一时半会儿挑不出来,便是咱们有了中意的,也得给宫里过目呢。”
“皇后娘娘也说了,今日只是叫我帮您掌掌眼,您自己也瞧瞧有没有可心意的。虽说娶妻娶贤,家世也要尊贵清白,可毕竟结发情分难得,能让您自个儿也有意的,才更合适不是?”
顾清湛点头:“母后待我向来宽和又体贴,我都记在心里、时时感念。”
崔氏赞许看他:“殿下纯孝。”
于是不再追问,只交代一旁的下人务必招待好四皇子,又千叮咛万嘱咐,叫他若有心仪的尽管与自己开口,她同命妇们打听去。
顾清湛连声应下,这才劝离她去别处忙碌。
耳边重又清净。
顾清湛却想着那句“内眷是要入玉牒的”,迟迟不能回神。
王府侍妾是不能入玉牒的,侧妃却足够了,从此身份被祖宗认可,死后有香火祭祀。
三年前,他曾向一个商户女许诺,要请旨纳她为侧妃。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商人之女,本连官宦人家的侧室都未必做得成,他却愿为她向父皇开口,叫她在皇室的金册玉牒上留名。
来日待他继承大统,自然至少要给她一宫的主位,不但令她登金阶、列宫掖,还要给她的家人抬籍,允其后代科考,为其父兄捐官……
从此再不复市井之身。
她不也在放河灯时祈愿吗?她说想同官家小姐一般,不必空有银子却买不到暗香坊最新的香膏,不必中道上轿子相遇时要靠边让给官轿先行,她说弟弟聪慧又勤奋,要是能读书走科举该有多好……
他不是都能给她吗?
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顾清湛闭一闭眼,令自己不再回想。
拜她所赐,他不再隐忍蛰伏,这三年间锋芒毕露,进展飞速,如今场面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更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不能再分出更多精力,咀嚼和反刍无意义的曾经。
“这位公子是……?”
身侧一道陌生的女声,却不是方才崔氏那样的妇人声音。顾清湛循声扭头,看清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他转头,似是因刚刚认出他的脸而一惊,慌忙屈膝:“臣女不知是您,贸然惊扰,殿下恕罪。”
顾清湛温声颔首:“不妨事,姑娘不必多礼。”
说罢就要转身,欲寻郑渊说话,却见那姑娘直起身子,忙不迭接道:“臣女是新任六科给事中贾氏的女儿,名叫贾玉容——”
顾清湛阻拦不及,听她已报上名姓,只微微点头:“贾姑娘。”
温和客气,说完却再无他话,静静凝眸看她,面露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