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睡醒,一见母亲领着那穿灰袍的中年汉子进了正门,便明白帮手到了!
从母亲口里听说,这位邱师伯乃是神鹤门的第一高手,功夫远在母亲之上,他立马就把这壮实汉子当作了救命稻草,整个人便像被松了弹簧的机关似的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还没等邱元站稳,便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口,连声叫道“师伯师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像是终于找着了靠山的急切又讨好的劲儿。
不但一个劲儿地奉承夸赞,还缠着他传授自己武艺,好让自己也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里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邱元被他缠得没法,便点头同意。
他却也并不摆架子,拉着余无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
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余无知那副虽然穿得体面却掩不住虚浮的身架,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你既想学,”他说,伸手从墙根那捆备用的柴火里抽出一根齐臂长的木棍,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根更细些的,剔去了枝杈,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那便先让师伯看看你的底子。”
说着他摆了个起手式,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像一枚正在被拨动的旧罗盘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余无知。
“来,你尽管放开了攻来。”
余无知点点头,心里想着“我这回可要在师伯面前好好露一手”!
他学着大街上的卖艺人大喝一声,脚步虚浮地猛冲过去,把自己那三脚猫的拳脚功夫一股脑地全都使了出来。
他先是劈出一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使蛮力时的、不管不顾的冲劲,直奔邱元的面门而去。
可他那手还没触到邱元的衣领,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像是正在慢慢膨胀的旧皮囊似的力道轻轻一托,便歪了方向,从他师伯的耳侧滑了过去。
一招不中,他又快速地踢出一脚,这一脚倒是带了点准头,直奔邱元的膝弯。
可他的脚尖还没碰到那截灰袍的布料,便被另一层更厚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从内里推着往外涌的气墙稳稳地挡住了,震得他整条腿都麻了一瞬。
他咬咬牙,大叫着连攻了七八招,一拳比一拳急,一脚比一脚重,可他那所有的招数也全都像打在了一面正在慢慢变厚的旧棉墙上,陷进去,又被弹回来,连邱元衣袍的下摆都没能碰着分毫。
反倒是他自己的双手,被那层护体劲气的反震力震得又红又肿,虎口处又酸又麻,像被人用细密的针尖扎了好几下。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喘着粗气,连连摇头摆,又恼又无奈的眼神望着邱元:“师伯……不打了不打了!您这功夫,我连您的衣角都摸不着——”他说着,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红了一片,泛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潮热。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些酸麻从指缝间甩出去,然后便索性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被晒得温热的青砖地上,再不肯起来了。
邱元见状,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已摸清了这位师侄的底细,他倒也没有再勉强余无知。
可目光却从瘫在地上的余无知身上移开,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挪动的棋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站在廊下、倚着柱子观战的那位白衣妇人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既随意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兴头:“师妹!”他唤了一声,把那根木棍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朝她微微抬了抬,“来。你我也试试手。多年没切磋了,让师兄看看你神鹤门的功夫有没有落下。”
余夫人正倚着廊柱站着,那件白衣的下摆被午后的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像一朵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旧白莲的边角。
看着儿子余无知如此不成器,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眉头也蹙了起来。
她听了邱元那句话,微微直了直身,那双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的眼睛在那根木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邱元那张带着随意笑意的脸上。
血战在即,她也确实想试试这位大师兄的功夫现如今到底如何,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倒也是个正好的机会。
她微微点了点头,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对银光流转的碧水峨眉刺。
峨眉刺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月光的细碎光泽,在她掌心里像两枚正在慢慢苏醒的银鱼。
她握着那对峨眉刺,目光落在他那根光秃秃的木棍上,微微怔了一瞬——她本以为师兄会用那柄神鹤门的宗门神兵鹤羽刀与她切磋,毕竟是同门间的比试,用宗门神兵来应对她这对多年相伴的碧水峨眉刺,才算是正正经经的过招。
可她还没开口问,邱元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随意地摆了摆手中那根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温的木棍,苦笑着说道:“师妹莫怪,师兄我这次出门仓促,那鹤羽刀宝贝得紧,我平时哪里舍得背出来?!”他说着,把手中那根木棍举起来,在日光下转了半圈,像是在跟一件临时捡来的器物打商量,“这根木棍权做木刀,也能凑合用一用。”
余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握着那对峨眉刺,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碾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一枚正在伸出脚趾探入浅水的白鹭,然后她整个人便似一只被风吹动的白羽似的,化作一道银影朝着邱元掠了过去。
那对峨眉刺在她手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像被拉长的冰棱似的弧线,一道直刺他的面门,一道斜掠他的腰侧,快而利落,带着神鹤门鹤喙刺法特有的刁钻和短促,像两只正在从不同方向同时啄向水面的鹤喙。
邱元的反应比她预想中快了一线。
他侧身让过她那一刺,那根木棍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从他的腋下探出来,以一个又低又刁的角度点向她腕骨外侧的阳谷穴,又在她撤腕回防时猛地一压,改点为扫,木棍带着一道破风之声,直劈她的膝盖。
余夫人矮身避过那一扫,手中的峨眉刺反手一撩,刺尖擦着木棍的侧面划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金属摩擦粗砂纸似的细响。
可邱元的攻势并没有因此放缓。
他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条正在游动的灰蛇,忽而点、忽而劈、忽而横削,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算准了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又从容又急切的笃定。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根木棍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密,像一层正在慢慢收紧的渔网,把她的退路一道一道地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