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吴媚早产了。
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四周。
消息是戴秋文从朋友圈里看到的——何业飞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母子平安。”照片是一只成年人拇指大小的脚丫,皮肤红皱,指甲薄得近乎透明,脚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白色胎脂。
戴秋文点开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手指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满月酒请柬是在一周后寄到公司的。
那种大红烫金的硬壳请柬,内页用毛笔字写着“何府满月宴”,时间定在周六中午,地点是吴媚和何业飞现在租的那套老房子里。
戴秋文看了一眼就搁在了文件堆旁边,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他确实没时间去。
启元智能科技这半个月来正在经历一次极为密集的裂变式扩张:大模型的底层架构被拆解成了五个独立的垂直应用模块,分别对应气候预测、药物合成、工程设备设计、办公管理和视频生成。
每一个模块都注册了独立的子公司,注册地分别选在新加坡、香港和伦敦——上市辅导团队给出的方案是“多地分拆、独立融资、分散风险、扩大估值”。
他每天从早上八点进办公室,到凌晨两三点才出来,中间只有两顿盒饭和几杯黑咖啡撑着。
手机里的未读消息常年保持在三位数,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看到陌生号码和无关痛痒的问候就划掉,只留下和项目相关的、必须处理的那些。
所以当周六中午十一点二十分他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亮起“妈”这个字的时候,他刚从伦敦上市团队的视频会里出来不到半小时。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还是接了。
吴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上次在面馆见面时更哑了一些,带着一种刚做完月子的女人特有的疲惫和柔软。
她说:“秋文,是妈。今天孩子满月,家里就我们几个,没有外人。妈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菜,排骨,糖醋鱼,妈亲手做的。你过来,好不好?”
戴秋文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关于视频生成子公司股权架构的草案上,白色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
“秋文?”吴媚又叫了一声。
电话里能听到背景里婴儿极轻极细的啼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在叫。
何业飞在旁边低声哄了两句,声音太远听不清楚。
“几点到?”戴秋文问。
吴媚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语速加快了:“随时都行!菜在锅里温着,你到了就能吃。地址知道吧?妈上礼拜发你微信了。”
“知道。”戴秋文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些发青,颧骨比半个月前又瘦削了一点,但眼神清醒。
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把袖口卷到手肘,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出门。
门没关。
这是戴秋文走到那扇老旧防盗门前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门板虚掩着,缝隙约莫两指宽,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奶腥味和旧房子特有的霉潮味的气息。
铁门上的漆掉得厉害,门牌号被磨得只剩下一半,走廊里的声控灯也坏了一盏,光线半明半暗地泼在他肩膀上。
他抬手想敲门,但手掌悬在距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门缝里有声音传出来。
极轻的、又软又黏的声音。
像是什么湿润的东西被反复揉捏时发出的细小水声,混在婴儿偶尔一声半声的啼哭里,断断续续地、极其隐蔽地从门缝里溜出来。
戴秋文站在门口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慢,胸腔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丝一丝地抽走。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伸出手,用指尖把门轻轻地往里推。
那扇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门板无声地滑开,像一张被人小心掀起的幕布。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他胸口的衬衫。
吴媚正对着门口坐在那张铺了深色格纹桌布的方形餐桌上。
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被褪到肘弯的白色衬衫,前襟大敞,胸前的扣子被崩开了三颗,两团雪白肥腻的乳房从敞开的衣襟里整个弹出来,被何业飞从身后伸过来的双手满满地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