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摇头。这世道,连《西游记》三个字都没人听过。“那我讲一个,从前,东土有座寺。寺里有个和尚,法号玄奘。他发愿去西天取经。那时候西天不是咱们说的葱岭以西,是天竺。远得没边。皇上不让去。和尚偏去。偷着出了城,骑一匹瘦马,背一袋干粮,就往西走了。”“就他一个?”李长安问。“刚开始就他一个。后来在路上,收了个大徒弟。那大徒弟本事通天,一个跟头能翻出十万八千里。可性子野,打死了山贼,被和尚骂了。他气不过,一个跟头走了。和尚没奈何,只好接着走。后来遇到观音,给了顶帽子,帽子上有个金箍。和尚把帽子哄大徒弟戴上。那金箍见肉生根。和尚一念咒,大徒弟就头疼。这箍,是约束,也是保命。”“那大徒弟不恨他?”李星晨轻声问。“恨。恨得牙痒。可还是跟着。因为和尚对他是真好。夜里大徒弟睡在树杈上,和尚就在底下打坐。有回大徒弟伤了人,和尚脱了自己衣裳给人裹伤。大徒弟问,师父你不怕我早晚杀了你?和尚说,怕。可你若不跟我走,你早被天兵天将捉去。我带你,是为让你把这身本事,用在正道上。大徒弟听了,半辈子没再翻过跟头逃。”李长安听得入神。“那二徒弟呢?”“二徒弟叫猪八戒。原本是天上的水神,因犯错被贬下凡。他贪吃,好色,一遇事就打退堂鼓。动不动就说,散伙吧,回高老庄种地。可和尚不赶他。和尚说,你只要还跟着走,就是我的徒弟。走不动了,我等你。饿了,我分你半块馍。这二徒弟嘴上浑,心不坏。真到妖怪来了,他也肯抡钉耙。一次在山里,他听说师父被吃了,哭得像个孩子。结果师父没死,他抱着又哭又笑。”“三徒弟呢?”杨素素也来了兴致。“三徒弟叫沙僧。话最少。从头到尾挑着行李。他不像大师兄能打,二师兄会逗。他只会闷头走路。遇到河,他先下水。遇到山,他先开路。有回过火焰山,大师兄去借扇子,二师兄热得想跑。只有三徒弟把担子一放,说,我在这里等。等多久都行。后来经取到了,佛祖问他们各人想要什么。大师兄要摘金箍。二师兄要回高老庄。三徒弟说,我想跟着师父,把经送回去。”院子里静了片刻。“那和尚呢?他想要什么?”李星晨问。“和尚说,我什么都不要。经能到东土,让百姓知道天地之外还有天地,就好。”“这故事,和咱们像。”李长安说。“哪儿像?”“父亲是和尚,郭先生是大师兄。苏先生是二师兄。杨先生是三师兄。我和星晨姐姐,就是那两匹马。”李长安数得认真,把一圈人都逗笑了。“谁是妖怪?”郭孝问。“西边来的细作是妖怪。”李长安说,“可父亲没打死他们。像和尚一样,给讲道理。有几个还听进去了。”苏文在旁轻轻点头。“王爷这故事,比白天讲的道与术还深。取经取经,取的哪是经。是人。”“你看出来了?”李晨说。“看出来了。那大徒弟有一身的本事,若不是跟着和尚,早成魔了。二徒弟一身毛病,却最像凡人。三徒弟无才无能,只凭一个‘忠’字走到头。这三个人,其实是一个人的三面。本事,欲望,本分。谁能把这三样摆平了,谁就取到了经。”“那和尚呢?”杨素素问。“和尚是第四面。是那个愿意等、愿意带、愿意信的人。”苏文说,“王爷,这故事若写进《问同》,可能比十篇经文都有用。只是得换个讲法。”“先不讲它。”李晨说,“先把这一路走完。故事在路上,才有根。”李星晨往火里添了根细柴。火苗蹿高,照得她眉眼格外清秀。“父亲,我听着,最像那个三徒弟。我不爱说话。也不会打。可我愿意挑担子。若是将来父亲修路,我就在后头背图纸。等路通了,我走最后一段,检查哪里不平。”李晨看着她。“沙僧最后成了罗汉。你将来,想成什么?”“我不用成什么。”李星晨说,“能跟着,就很好。”风从墙外刮过来,把火堆上的灰吹得飞起。马驿丞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王爷,小的斗胆问一句。这取经路上,是不是也有走不到的时候?”“有。”李晨说。“那走到了呢?”“走到也未必是终点。天外有天。经外有经。取经的人,取回真经,发现路上那些把他当妖怪、要杀他的,也是可怜人。他就把经分了一半给人。自己留一半。到最后,经不全了。可路没断。”“不全的经,还是真经吗?”马驿丞问。“真经不在字全不全。在人肯不肯信。你信它,它就能用。你不信,全本摆在面前,也只是废纸。”李晨说。众人又静。火堆里一根湿柴炸开,啪地响。火花溅出来,像谁撒了把碎金,又像这荒野夜色里,有人轻轻点了一串极小的灯。,!苏文从袖中摸出半截炭笔,在膝盖上铺了张纸。就着火光,飞快写了几行。“王爷,我今天没带砚。用炭先记两笔。这故事若得空,我想再听你讲一遍。不是记故事。是记今晚听故事的人。你回头看看,东边车夫眼里有光。西边杂役咧嘴笑。就连马驿丞,锅里的汤凉了都不去热。这种光景,才是故事真正要传的东西。”李晨点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鸣沙驿这地方,风大。夜里若起沙,把马棚的门压实。”他转向马驿丞。“小的这就去。王爷放心。”马驿丞提着锅,一瘸一拐地去了。走几步,又回头,“王爷,您今晚讲的取经,小的记下了。往后有西边客商来,我也给他们讲。让他们知道,唐王不是来抢生意的。是来送经的。”“好。”李晨说。院子里人渐散了。李长安被苏文半抱着进屋,边走边嘟囔:“我明天还要跑。不要坐牛车。”李星晨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李晨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父亲,这是下午在茶亭,洪九的婆娘塞给我的。说是一种野草籽,能泡水喝。我问她叫什么。她说,缺半。因为长在路边,总被人踩。可每年秋天,还开花。一开,就只开半朵。”李晨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褐色草籽,极小,带着一点苦香。“她怎么给你这个?”李晨问。“她说,王爷是求缺的人。这草跟王爷有缘。我不懂,就收下了。”李星晨说。“你不懂还收?”“我想,等到了疏勒,找个地方种下。若真能开半朵花,就说明父亲的路,能走到那里。”李星晨说完,转身走了。李晨捏着那包草籽,在台阶上坐了很久。郭孝没走。他往李晨身边挪了挪。“王爷,星晨这闺女,将来怕是比清晨还让你吃惊。”“已经吃惊了。”李晨说。“为何?”“这丫头,来之前我当她只是文静。今晚才看出来,文静里头藏着主意。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把话攒着,等有用时再说。像她娘。”“那你还放她去跟杨素素学图?”郭孝问。“放。不但放,还要给她最好的纸,最好的笔。这种孩子,你越压,她越不吭。你给她一条路,她比谁走得都远。”李晨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身。“歇了。明天还要过一段流沙地。传下去,每人多带一囊水。马要饮透,不能省。”“是。”郭孝也站起来。夜已极深。银河横在头顶,从东到西,像一条泼出来的奶河。李晨抬头看了一眼。这星空,他来这世界四十六年,从没看厌。“奉孝。”他忽然说。“在。”“你说,我们这趟,能走到疏勒吗?”“王爷,这话不该你问。”郭孝说。“我知道。可你答一句。”“能。”郭孝说。“我也觉得能。”李晨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身后,风把那些半干的草籽味道吹起来,又苦又清。像一条路,正在夜里独自开花。:()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