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他们拿唐元回去,能买粮买茶。比从前拿半吊钱实惠。就是王庭来的人有些不高兴。说我们直接把唐元塞到散部手里,以后王庭的令不好使了。”“这跟你上次说的金帐要求设二掌柜,是连着的。”李晨看向阿茹娜。阿茹娜一直安静站在墙角。这会儿被点到,往前迈了半步。“回王爷。金帐来的人叫蔑儿忽。他说,王庭愿意再降半成抽份,条件是潜龙商行在高昌的皮毛市场设个常驻铺位,派他们的人做二掌柜。还说可以一次买五万唐元,存在唐国钱庄里。我听完没应。只说等高昌刺史和王爷回来再议。”“你没跟伽宁商量?”“商量了。”李伽宁接过话,“我的意思,二掌柜不能白给。若真要放,得先让王庭把一样东西交出来。”“什么?”“互市令的副署权。以后凡是从金帐地界到高昌的商队,得有王庭和唐国两方盖印。现在只有他们单方发条子。我们这边,验货靠肉眼。真出了事,查都查不到头。”李伽宁说。“王庭能答应?”郭孝摇头,“副署权,等于把命门分了你一半。”“不答应更好。拖着。拖到皮毛市场把散部都吸过来。到那时,王庭不盖这个章,底下的人自己会问为什么。完颜烈在草原上再会做人,也不能拦着牧人卖皮子。我们的市场,就是不声不响把根扎进去。”李伽宁说。李晨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你这些,是从哪想来的?”“有些是王妃教的。有些是阿茹娜从互市税册里看出来的。还有些,是琪琪格从高昌递回来的消息里凑的。她说,完颜烈的祭天铁针跟唐元暗纹极像。若草原上的人都用唐元,他那根针就真成针了。所以王庭现在急着进高昌。越急,我们越不能开。”“琪琪格现在人在哪?”“在城西干果铺子后头盯着。她摸到的落脚地,阿勒的弟弟就住那儿。这大半月,她假装买干果的婆子,前后进去三回。铺子后头那间屋,夜里有时亮灯。有两回,她还看见一个戴黑风帽的人从后门出来,往骆驼客栈方向去了。”“黑风帽的人,跟疏勒那边的细作有没有关联?”“还不清楚。琪琪格没让跟。说那人走路像军伍出身,怕惊了。只记了身高步态。已经传给了城门口的人。那人不认得她,若再进出,门卒会来报。”阿茹娜说。李晨点头。“这丫头,真成气候了。”“还不是你逼出来的。”楚玉白他一眼,“一进府才几天,先学会了十二式。还没到十三式,就派到高昌当眼睛。她倒不叫苦。每三日一封信,字越写越顺。”“十三式没教?”“老嬷嬷说,最后一样不用教。哪天她自己心里不怕了,自然就会。若是硬教,反而伤身。”李晨没再问。夜风从廊下吹进来,把灯花吹得轻晃。李星晨已经趴在楚玉肩头,眼皮半阖。李长安也吃得东倒西歪,被苏文半抱着去厢房了。杨素素早离了席,去后院整理路上画的杆位图。郭孝到院门口跟几个卫士说夜里的布防。阿茹娜和李伽宁还在低声对一份册子。李晨起身走到廊下。高昌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却极亮。院角那棵老杏树,叶子还没落尽,月光从叶间漏下,碎碎地铺了一地。“怎么不进去坐?”楚玉安顿好李星晨,也跟了出来。“进去也睡不着。不如在外面吹吹风。”“你这大半年,在潜龙城吹得还少?非跑到高昌来吹。”楚玉站到他边上。“潜龙城的风,是院子里的。这里的风,是西边吹来的。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都凉。”“你不懂。”“我是不懂。有火车不坐,有汽车不开,偏要骑马走几百里。你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你知道你多大了吗?四十六。不是二十六。你走这一趟,长安跑得腿发软,星晨脚底磨泡。你自己呢?夜里不睡,站在这儿看月亮。等明儿去疏勒,再走八百里。回来天该下雪了。”楚玉越说越快。李晨没马上应。“你多久没出过高昌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楚玉一呆。“快一年了吧。你整天在府里,看账,管人,替我守着这座城。可高昌城已经变了。城东的路修到了三十里外。城西的皮毛市场一天进两千张皮子。城北往外,半夜还有驼队打着灯进城。你只看见我骑马累。可你若也骑一次马,从城外那条新路走一趟,你就能看见,那些修路的人、卖瓜的人、送货的人,脸上是什么样子。那些,光坐在府里看不见。”李晨说。楚玉没吭声。“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孩子。可做这些事,不是想找苦吃。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路是能走的。一步是一步。你只有在路上,才能让人跟着你走。坐火车去,快是快。可谁看见你了?谁跟你说话了?谁把自己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你听了?”李晨说。,!“你就是想听那个卖瓜的老头喊你一声王爷。”“不是。我是想听见,他那样的人,真心实意觉得日子有奔头。他今天跟我说,想孙女过两年去学堂。就这一句,比朝堂里一百道折子都值。我在潜龙城大半年,每天看的是图。到了路上,看到的才是人。”楚玉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可你总得顾惜自己。别等到了疏勒,人先病了。那我可不管。我是你正妻,到时候全天下说我楚玉不拦着,让你往死里跑。”“那你就跟我一起跑。”“你当我不想?”楚玉白他一眼,“你不在,家里总得有人看。伽宁管着刺史衙门,我若也走了,这高昌城谁坐镇?阿茹娜和琪琪格再能干,到底年轻。外头那些老行商,见王府没个主心骨,还不把人吃了?”“所以,你在高昌,也是路上。”楚玉一怔。“这条路,不单是地下的。也是人心的。你替我守着高昌,比跟我去疏勒还重要。你以为我在潜龙城不想你?我想得紧。可我得把西边的局再推一推。推出去,后头的人才能走得更远。你在这里,我不是没有后顾之忧。是知道后头有堵最牢的墙。”楚玉眼眶微热,别过脸去。“少说这些。我嫁给你多少年了,还来这套。”“这套管用。这么多年,你哪回不吃?”“你——”楚玉抬手要打,到底没落下去。月亮升得更高。院墙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了。远处城楼上传来更鼓。一慢两快。三更天了。“去睡吧。明天你还要见那些商队的人。我让老马把羊汤热在灶上。你睡前再喝一碗。”“你呢?”“我去看看星晨。那孩子,今晚非粘着我。怕是路上想家了。”楚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李晨,你教长安和星晨看路。可你什么时候教过我?”“你早就不用我教了。”楚玉哼了一声,走了。李晨又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来,比先前更凉。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无云。银河横着。极远的地方,有一粒极小的星,正往西坠。他想起昨夜。苏文在烽燧火边问了一句。“王爷,你说取经的人都想成佛。可佛自己,是不是也在取经?”李晨当时没答。此刻站在这高昌旧院里,他倒觉得,那问题不用答。路还在前头。而人,已经在路上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