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留下字条,我悄悄离开了。
这次不是因为纠结,顾忌自己特殊的身份与体质会伤害到他们。相反,与他们心意相通,得以释怀后,我可以坦然赴约,完成对夜鸟的承诺。我在留言中写得很明白,我至今没能亲手肃清任何一名白鸫,也未见过除夜鸟、白鸫以外的一族孑遗。无论武神如何铸就我的刀刃,没有实绩,再锋利也是空谈。世上不再有第二个夜鸟会在我危难关头出现,为我包揽,护我周全了。
此前拜访关东诸神,已经摸底这片区域。除葬身黄泉的白鸫以外,这里已没有要留意的对象。就近的话,我可以前往关西,兵库县。小狛犬探来消息,有自名为穗巡的白鸫族裔已遭戕害,可能用作淫祀。非其所祭而祭,也就是淫祀,是正祀的相反面。不被列入祀典之祭的,一般都是供奉民间的邪神、山精树怪之类的非人之物。白鸫却是受天照恩泽的姻缘神。无论传闻真假,遇害的又是否为白鸫族裔,亲自去一趟了解真相总不会错。
离开关东,深入关西山野腹地,我一路向本地俗神和精怪打听,虽然没有得到详细答复,但少数知情人隐晦地暗示,穗巡已经身故。而且,对方不建议我深究。姻缘神的亡殁是人类直接导致,可这也是关西某位大神默许的。
告辞后,我独自上路,找一处荒废的野寺过夜。白鸫荒淫无度,已经害死许多人类,可关东的大人物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偏偏对我发难。真是不明白,难道这个穗巡的作为比白鸫的更加恶劣?还是关西的大神更富有正义感?
不断猜测,辗转反侧。虽然生了篝火,天也还热,暑气不散,但我还是感觉背心发凉。离开东京还不到一周,我就想他们两个,越是被失温,被人神不分,清一色的混浊私欲困扰,就越怀念起被紧紧拥抱的夜晚。
肌肤与肌肤的界限融化。三双手的纠缠,舌头酥麻,粘膜拉丝。高潮盈满如蜜糖黏着神经单元。这种体验,如同血管里有毁灭流动。心脏呼哧,吸入了空气,涌出的却是蜜酿的海啸。根本忘不掉。
“不妙啊……”我发凉的身体开始燥热,完全就是食髓知味,欲求不满。这就把火扑灭,借着月色走在山间,警告自己:嘴上说得再漂亮,自以为不忘使命,其实在不断后退,一直退到起点,恐怕连刀都握不住。我得避免自己停滞不前。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可见,比起业力侵蚀、体温冷却,我还有更万难的问题。贪慕与抽身,取舍不定。在这两个人面前,我的指针总是会疯狂旋转,受到恋心飞红的干扰,稍稍走神,就怎么解都是一团混沌。
天亮时分,终于走出群山,远远望见城镇轮廓,更近的地方是谷地间的村落,有大片田野。稻米已是一片丰收颜色。这附近都是那位姻缘神曾庇佑的区域,但奇怪的是,我依然能感觉到有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着土地。也可能,这里还供奉其他神明。白鸫一族不过是姻缘神中小小的分支,虽然来历正统,但并不是那么有名。
穗巡,希望这位白鸫族裔的遗骸没有真的被用于行邪恶之事。被业力感染,多少存在堕化倾向的神躯,要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利用,实在是天方夜谭。走在田间小路,我一边观察,一边思考,远处走来一行关西腔的少年,看上去和京治他们年纪相仿,而且同样高挑,肩膀手臂被锻炼得非常结实,应该是某个运动社团的成员。我捕捉到像是“稻荷崎”字眼,是学校名字吗?
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我又发现不对劲,其中三个人的脸始终是模糊的。但我肯定对方是人类。怎么回事,仿佛有某种力量阻止我看清楚,向我发出警告似的。
其中一个少年嚷嚷着自己的布丁被偷吃了。他身边的人立即提高音量,认为对方是想有意栽赃自己。两个人吵起来。
他们看不见我,和我擦身而过。我回过头继续观察。虽然看不清面庞,但通过体型和肢体动作,能感受到天然的相似与默契,显然,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个人越吵越大声,下一秒就要打起来似的。这时,第三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出声叫停。他声音不大,称得上斯文。可他一开口,耳边一下子安静。只剩下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
这个人……
我无根无据,可笃定他和双胞胎不同。虽然散三人都被刻意隐去样貌,但施展这股力量的人,对方的动机,或者说少年们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是不一样的。最后这位颇有话语权,显得更为年长的少年,得到的偏爱要更多一些。
雄真榊。我又产生不愉快的联想。如果他们仨真是哪位姻缘神的心头好,希望这位姻缘神别是第二个白鸫,不然就算并非白鸫族裔,我也照样多管闲事,顺便试试刀。
这么想着,我正打算跟在少年们身后,可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一白。再睁开眼,霓虹闪烁的夜空在头顶铺开。“啊……?”我呆住了。雪花一片片落下,我伸手去接。冰冰的,不是错觉。可怎么转眼就是冬天?周围的景色还在移动,繁华的街道流过眼前,越看越熟悉。这不是东京吗?我大为不解,再低头看,自己坐在坚硬的金属平面上。这是车顶啊。突然,一扇广告屏闪烁,发出鲜艳光彩。我瞥去一眼,却见到:令和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令和?
年号变了?现在是哪一年?我离开的时候是平成二十四年!
我大脑宕机,就跟挨了武瓮槌神的天雷似的晕晕乎乎。也幸好行人看不见我,我可以继续坐在车顶消化,一边叹气。这是怎么回事啊?又有哪个神看不惯我,背地里耍阴招吗?
我抽出刀,试图捕捉异常的气息。结果是一无所获。我就像真的穿越了。怎么办,木兔学长和京治能发觉吗?我这就检查,幸好,红线和白线都安然无恙,隐约能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气息。
耳边不断响起便利店的门铃声、人们的笑声,以及若有若无的音乐——很欢快,很有新年气氛。雪夜的东京街头,那些红红绿绿、满是祝福色彩的装饰,正是新年特有的呀。唉,对不上,时间完全对不上。从夏入冬。我看得直摇头。
车子开得很稳,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我继续整理凌乱的心情,听着轮胎碾过积雪的轻微脆响,感受转弯时的离心力。偶尔车内传来交谈声,开车的和副驾驶座上的都是男性,两个人在商量明天的行程。我捕捉到像是“健身房”、“漆器展”、“书店”这些词。可惜隔着车顶和周围车流的轰鸣,听不真切,也没有心情仔细听。
发现这车直奔公寓,望见那熟悉的建筑轮廓,我捂住胸口,再次凝神感知。一红一白,两条线飘动起来,在半空绕数个弯子后,末端与车内连接。我立即放低重心,平躺在车顶,希望可以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车驶入地下车库,停进车位。车门打开又关上,一个人走出来,脚步声绕到车尾。后备箱打开。塑料袋子摩擦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
“拿完了吗?”
这个人问,声音非常耳熟。
“嗯,年糕和鱼干都在这里。上楼吧。”
这个声音也很熟悉。我后背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