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血的味道太刺鼻?
刀柄已经贴在了他的腹部,他一声都没有吭。我向来知道他忍痛的能力强,也清楚地感受着他没有让内脏自觉避开锋利的刀刃。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身体流下,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带着我的左手就要往外拔刀。
我应该欣然用这柄锋利的匕首,这柄象征着他至高无上可笑身份的匕首,狠狠地,像我设想过的那样,捅他好多个窟窿啊?可我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说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下意识将右手撑在了他的胸膛上,退出了他笼罩的范围。
银铃作响,他停下了动作。
哦,我自己都忘了,这是我们吵架时约定过的,只要我用右手抵上他的胸,他就要无条件服从我。
我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他一直看向我的神情异常温顺。
刀子已经进去了,他却反而抬起来一像素点的嘴角,似乎是愉悦的,带着完成了什么重要事情的释然。
我忽然就明白了。
“想我杀死你?你做梦!”我要的不是结束,我还没有尽兴呢!
尽兴?不,不是。我想说的是——
“我凭什么让你解脱?”
这也不对,都不对,我恨他,是他不应该忘记的,都是因为他忘记了——
“你会记着你欠我的,永远记着!”
他点头:“好。”
好什么好!他为什么这么温驯,像一个假人!
“那些找你的张家人,都在你被傻了吧唧关在格尔木的时候被汪家人抓住,折磨死了!”我恶狠狠地露出残忍的笑。
可他的眼睛里闪过很浅的了然,没有一丝难过,眼睛里只留着纯然的疑惑和歉意,似乎在问我,那我想怎么样?怎样都可以。
假笑凝滞在了脸上,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我想要的复仇。
我想要的,是王兴贵成日的恐惧,是阿然绝望的祈求,是阿董疯狂又徒劳的挥舞,是施害者同等的悲戚,而不是无谓的眼泪,假惺惺的悲伤,又或者直挺挺过来说把命赔给你,且一脸的理所应当!
这不是复仇,这是……嘲笑!我的汲汲营营,万般筹谋,都成了笑柄!看哪,分明一开始莽上去就行了,你还做了那么多……好像很有用的无用工!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还不够吗?哪怕你看到了他一遍遍痛苦,了然了他的在意,他的歉意,他的诚意,却还不满足吗?
你还想怎么样?
我到底想怎么样?
巨大的疑惑被我强行按下,心里又涌起了极大的不甘。凭什么他可以在忘记一切后假装无事发生,找到了交托后背的知己,还坦然地奔赴自己满意的结局,我却还陷在复仇的虚假幻梦里,如此可笑地挣扎?
我讨厌这种无力、不干脆;讨厌被道士早早看破了我的软弱和贪得无厌;讨厌终于发现,我的执念从来不是对阿坤的恨,而是……这个人本身。
他的唇色正在迅速地变白,但因为我仍保持着动作,所以依然静静地等着我的指令,他看我的样子是那样的坦然,让我恍然,仿佛我们之间错过的岁月并不存在。仿佛这一刻,他还是百年前的阿坤,我还是阿雪。
但是不可能了。
纵使他仍旧是我喜欢的那个,经历过苦痛仍然心存纯净的阿坤,他也不会只是我的阿坤;阿雪,也早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成了恶鬼。一条殊途,再难同归。
“阿坤。”我叫他的名,我起的名。他低低地应我,又用微凉的手拭去我脸上的滚烫。
我知道,我输了。
我太想要赢了,生的时候输了一次,便想着既然再来,必然要扳回一局。可我和他的命运早就交织在了一起,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对错?
我早就不想责怪他的不归,只是一直想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回来,如今也问过了。
至于答案,我其实早就知道的。
我只是不想承认,道士的赌,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从阿坤真的动情过的那一刻,就输了。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解决,也不是所有的爱,都会有结果。
今天我不想要他的命,我只想把这个故事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