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四天结束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秦柔,不是李念,不是任何一个他后来认识的人。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一个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想起过的人。
他的哥哥。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个人比他大三岁。
他在很小的时候,那个人就离开了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在那间牢房的第四天,忽然想起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真的想起来,是想象出来的,是他根据模糊的记忆和同样模糊的期待拼凑出来的轮廓。
他在想: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如果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知道他在这里,他会来救他吗?
他想了很久,久到那扇铁门被打开了,有人扔进来一只活着的蟑螂,他扑上去抓住了它,然后吃掉了它。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人。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看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在想,如果他没有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你在想,你恨他。你在想,你恨他是因为你还在等他回来。”
李二狗抬起头。
他的视线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层被雾气蒙住了很久的镜面正在被缓慢擦拭。
那张看管的脸正在模糊,轮廓正在松散,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绘制的画。
“你恨他,是因为你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本该回来的人。你恨他,是因为你等了那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回来。然后你把那种恨转嫁给了你自己。”他的声音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被掀开的覆盖物,“你把这些恨伪装成力量,伪装成活下去的理由。然后你开始握紧拳头,不是为了保护什么人,是为了让你自己相信,你还可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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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感觉到体内某种正在流动的东西停了下来。
那种极度的紧迫感,那种想要立刻冲破所有阻碍的冲动,那种几乎要把他撑裂的暴躁——它们没有消失,但它们正在褪色。
像一层被冲淡的颜料,露出下面更深的底色。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条走廊里了。
铁门已经消失了,看管的轮廓也已经模糊了。
他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空间中,脚下不再有一面镜子,只是一片平坦的、无边无际的灰白色表面。
天枢正悬浮在他面前,那些炽白色的光芒正在以比他记忆中更慢的速度脉动。
边缘的轮廓不再像一柄剑那样锋利,而是更接近一种被攥紧后缓慢松开的状态。
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它,但他感觉到它在靠近他,像一扇正在缓慢转开的门,正在为他释放出通道的方向。
“我恨他。”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某件被搁置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拿起来,放在了他认为该放的位置。
天枢的亮度微微提高了一小格,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引导。
他没有停下来,顺着自己的话继续往下说:“我恨他,因为他走了之后,我变成了那个该守在原地的人。我恨他,因为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其实是在等。我恨他,因为他没有回来,而我却因此恨了自己很多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事实。
“但我不需要等他回来。我需要的,是让我自己承认我已经等了很久。”
天枢的脉动在那一刻变得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