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最为积极,四岁的年纪已然一副上进上学的模样,等接到小姑的任务时,更是拍拍胸膛保证:“小姑,我这会儿就去叫人!”
三天后,下工铃声如约而至,红星生产大队的社员们吃过晚饭齐聚大队部,空院里布满密密麻麻的条凳,经历前三次开课的门可罗雀的景象,知青们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大人不提,多半是靠着林家的人情来捧场,可这二三十个小孩儿是怎么回事。
李青云和赫川接连上课,院子里人头攒动,先不提大伙儿听得认不认真,这“学生”总归是有了。
下课后,李青云靠近人群中的林翠,颇为好奇:“林翠同志,你怎么招呼了那么多小孩儿来上课的?”
大人还能讲讲人情世故,小孩子哪懂这些啊,总不能二三十个小孩儿都听林翠的命令吧。
林翠指了指人堆里几个大些的孩子:“那几个之前跟我学过认字,我给他们下了个任务,把队里所有小孩子都叫来听课。小孩子就是这样,不一定听大人的话,可最听大一些的哥哥姐姐的话。”
同龄小朋友或是虚长几岁的哥哥姐姐的话,很多时候比亲爹妈的话还有用,甚至比糖有用。
李青云倒是没想到过这一点,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几分惊讶几分不甘,总想着找出些这件事办得不那么漂亮的漏洞来:“那那些叔婶这回被你请来了,以后回回都能来吗?我看他们坐不住的。”
赫知青刚刚下课,来到林翠和李青云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翠,几乎挪不动眼,甚至顾不上自己才是知青点的一份子:“李青云,你这话说的林翠同志能请来这么多人捧场已经很不错了。”
“赫川。”李青云顶顶瞧不上赫川这幅不值钱的模样,尤其林翠已经结婚了,他还眼巴巴望着呢,“我是在为知青点的集体利益考虑,一时的胜利不算什么,要想长久地拿工分,一定得留住这些人。”
要是扫盲课就靠林翠的人情办三四次又没人了,那知青们上哪儿去挣额外的工分。
“我”赫川被李青云当众数落一顿,面上顿时无光,刚要解释两句却听林翠不急不缓开口。
“李知青,你的顾虑我了解,社员们每天下地干活本就劳累,再安排学习确实难为人。”眼见周围几个知青脸色微变,林翠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留下来听课。”
“那是做什么?”赫川听入了迷。
“扫盲要走进千家万户。”林翠趁着第三堂认字课即将结束,站到院子中央宣布了后续扫盲课的开办情况,轮流在每家举办,半年评一家扫盲标兵。
村里少有娱乐活动,林翠哪能不清楚众人爱凑热闹的性子,真把众人当成学生似的拘束到大队部来听课,倒不如走进每家每户,调动积极性。
此番宣布确实激起了众人的兴趣,在座不少社员扬声抢名额,都嚷嚷着来自家办热闹热闹,只除了万广发和王桂英不屑,懒得折腾这些。
扫盲课陡然成了香饽饽,一生爱凑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参与,全然没当这是学习,到时候嗑点瓜子花生就更美了。
孙卫国跟着听了听扫盲课,瞧着热闹的人群顿觉满意,这每个月额外申请的一两糖票没白给。
转头,孙卫国瞧见人群中高大的男人,将万峰叫到一旁:“万峰,帮队里干点事,上回听说你盖新房速度快,这回知青点扩建,你来搭把手。”
有好苗子不用是傻子。
万峰并不推辞,张口就是:“有什么好处?”
孙卫国:“”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万峰和林家人如出一辙。
“不白让你干活,你缺点啥,大队部可以申请。”工分对万峰来说自然没有吸引力,毕竟他力气大,手脚麻利,一上午就能干完满工分的活。
万峰似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答应:“鸡蛋吧。”
解放公社下辖的七个生产大队,在一个月时间里最先将扫盲课开展起来的便属红星生产大队。
每个星期轮流两次扫盲课,先后进入了四户人家,大伙儿端着饭碗就赶去凑热闹,最开始请都请不来上课,现在唯恐占不了好位置。
林翠偶尔也接上一两节课,教大伙儿认拼音,教小孩儿念诗,至于作业,大人不大愿意,小孩儿可逃不了,等收齐上回的作业时,林翠抱着那二十来份纸页回家批改去了。
下课时,给队里二十多个小孩儿留了一篇拼音作业和两句诗句的抄写作业,林翠赶回家时,万峰刚从镇上回来。
大队长最擅长“物尽其用”,找林翠张罗扫盲班,找万峰张罗在知青点帮忙盖新房。
红星生产队如今的知青点房屋老旧,是用十多年前的土胚房改的,刮风下雨容易漏水,正好今年通知下半年会有新的知青到来,孙卫国琢磨着还是盖间新房,这才去公社申请了知青点盖房补助。
盖房的水泥石灰以及砖瓦刚从镇上采购回来,万峰得了好处自然要卖力气,等到家时,林翠已经上完扫盲课在家中做饭。
“回来啦~”夏天天热,两人就在院里支了张桌子吃饭,凉拌茄子配上爽口的红薯稀饭格外下饭,饭后林翠使唤万峰去洗碗,自个儿则到里屋的书桌前批改作业。
万峰在灶房忙活一阵,确信没将锅碗瓢盆捏碎这才收拾着离开,如今对自身力道的控制已经炉火纯青,万峰很是满意。
新婚妻子在里屋忙碌,伏案书写着什么,抬眼间,林翠清亮的目光透过窗户锁定在自己身上,窗户里的女人红唇张了张,万峰读懂了她的唇形,写字。
走进里屋,万峰不大积极:“我也要写字?”
“对啊。”林翠琢磨着自己如今也是扫盲小组长,肯定得从身边人抓起,“我记得你上过学的,写字肯定没问题。”
正常人类社会分崩离析,进入末世太久的万峰早已不知道写字是何年何月的事,站在书桌边迟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