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临安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灵隐寺在城西,背靠北高峰,面朝飞来峰,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刹。天还没大亮,山门外的石阶上便已挤满了前来进香的善男信女。挑着香烛的、扶老携幼的、还有沿路摆摊卖素斋与香囊的小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把那条青石板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郭靖一行八人,混在人流里,默默往山上走。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短打,背上斜插着那柄连鞘的单刀,腰间挂着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伤口虽已结痂,可一路上山,后背仍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浓眉大眼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着一团压抑了十八年的火。
“郭大哥,你慢些走,莫要急。”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个浑身破烂的小叫花子——黄蓉——仰着那张糊满锅底灰的小脸,关切地看着他。她昨日为了引开段府家丁,挨了一顿棍棒,胳膊上、背上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她却执意要跟来,谁也劝不住。
“黄兄弟,你身上有伤,本不该来的……”郭靖低头看着他,心头又疼又暖。
“我若不来,谁给你望风?”黄蓉(小叫花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已经摸清楚了。这灵隐寺进香的人虽多,可那狗贼段天德,最是怕死,必不肯走前山那条挤死人的正道。他定会带着护卫,从寺后那条僻静的‘冷泉径’下山,去见他从北边来的故人。”
她说着,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只算计好了猎物的小狐狸:“那条路我昨日便踩过点了,两旁竹林密得很,最宜埋伏。郭大哥,咱们就去那儿等他!”
柯镇恶手持镔铁杖,盲眼朝山道上“望”了望,沉声道:“靖儿,黄兄弟,你二人随我来。朱聪、宝驹,你们几个分散在冷泉径两头,堵住去路,莫要让那狗贼跑了,也莫要惊动了寻常香客。记住——只杀段天德一人,绝不滥伤无辜!”
“是,大师父!”郭靖轰然应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
……
辰时三刻,灵隐寺的钟声“当——当——”地敲响,回荡在山谷间。
一顶青呢小轿,在四名护院的簇拥下,停在了寺门前。轿帘一掀,走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他身穿绸缎员外服,脑满肠肥,一脸横肉,左脸颊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疤,在晨光里泛着狰狞的光——正是改名换姓、躲藏在临安城里的段天德!
他左手揣在袖中,那缺失了一节的食指,更是明证。
段天德在寺里上了香,磕了头,还与知客僧闲扯了两句,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可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却满是得意与残忍——十八年了,郭啸天的儿子,怕是早就死在蒙古草原上了吧?他段天德,依旧是这临安城里锦衣玉食的段大善人!
上完香,他果然如黄蓉所料,带着两名贴身护院与一名捧着香烛的仆人,从寺后那条僻静的“冷泉径”往下走。
这条径,两旁修竹万竿,遮天蔽日,山泉在石缝间叮咚作响,幽静得几乎与世隔绝。段天德一边走,一边还哼着小曲,盘算着待会儿去见那位“北边来的故人”,能再捞多少好处。
刚转过一道弯,前面竹林深处,忽然传来“噼里啪啦”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
“哎哟!什么声音?!”段天德吓得一哆嗦,连忙后退。
只见竹林边的石径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正捂着耳朵,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串刚刚炸完、还在冒着青烟的“遍地锦”鞭炮。那小叫花子(黄蓉)满脸惊惶,嘴里嚷嚷着:“炸、炸到我了!好疼!哇——”
她这一嗓子,加上那串鞭炮的巨响,顿时把两名护院和那仆人吸引了过去。那两名护院本就走在前面开道,见竹林里冒出个放鞭炮的小叫花子,还以为是哪家的顽童跑来捣乱,连忙上前呵斥:“哪来的野孩子!在佛门清净地放爆竹,不想活了?!快滚!”
黄蓉(小叫花子)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竹林深处爬,故意把那两名护院引得远离了段天德。
就在这一瞬间——
“段天德!”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自段天德身后的竹林中炸响!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猛虎般掠出,单刀未出鞘,却带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恨意,直扑而来!
段天德骇然回头,只见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草原上嗜血的狼,又像是索命的恶鬼!
“你、你是谁?!”段天德倒退两步,声音发颤。
“狗贼!”郭靖一把拔出腰间那柄乌黑的短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直指段天德的鼻尖,“十八年前,山东牛家村,你勾结金兵,血洗全村,害死我爹郭啸天,害得我娘流落草原、受尽苦楚!你改名换姓,躲在这临安城里享了十八年的富贵——可还认得这柄剑?!”
段天德浑身剧震,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又看清楚眼前这青年的眉眼——那浓眉,那方脸,简直与当年的郭啸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