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临安城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悦来客栈的后院里,郭靖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昨日从西湖回来,那“小叫花子”在断桥上同他说:“明日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说完便蹦跳着回了客栈,任他追问,只笑嘻嘻地不肯吐半个字。
这一夜,郭靖几乎没合眼。
他翻来覆去地想——黄兄弟能有甚么要紧事?是又要离开?是身上伤势加重了?还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索性早早起来,在院里等。
“郭大哥,你起得这般早呀?”
清脆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郭靖回头,见那“小叫花子”正倚在房门边,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还是那张糊满锅底灰的小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样,像是藏着一整湖的星子,又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心事,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黄兄弟!”郭靖连忙迎上去,憨厚地挠了挠头,“我方才正想着,你昨日说有要紧事……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哪处伤口疼了?你先进屋,我去给你熬碗姜汤……”
“谁要喝姜汤呀!”黄蓉(小叫花子)噗嗤一笑,伸手推了推他,“郭大哥,你且到院门口去,背过身站一炷香的工夫,不许偷看!等我唤你,你再进来。我方才……我方才有件物事落在房里了,得拾掇拾掇。”
“哦、好!”郭靖虽满心疑惑,却半点没有违拗,老老实实转身,走到院门口,果真背对着厢房站定,连头都不敢回。
他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随即便是轻细的脚步声、水盆晃动的声响、还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郭靖站在雨里,憨厚地等着,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黄兄弟到底要做甚么?
……
厢房内,黄蓉掩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满脸尘灰、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
——傻子,这一回,蓉儿便把黄蓉,还给你。
她伸手,从耳后、颊边,一点点撕下那层薄如蝉翼的易容膏。那膏药是她离岛时,母亲亲手替她调的,贴在脸上,任谁也瞧不出端倪。她又打来一盆清水,将脸上、脖颈上、手上的锅底灰与泥垢,一遍遍洗净。
灰污褪去,铜镜里,渐渐映出一张脸——
肤白如玉,吹弹可破,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一双眼睛清亮灵动,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这哪里是什么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分明是个清丽绝伦、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
黄蓉——不,此刻她终于做回了自己——望着镜中的容颜,怔了怔,随即抿唇一笑,从包袱最里层,取出一件早已备好的浅碧衫裙。
那是她离家时,悄悄塞进包袱的。母亲冯蘅亲手为她缝的,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软烟罗,颜色是她最爱的碧色,腰间还绣着一朵极小的桃花。
她换上衫裙,将一头青丝挽成一个灵巧的双丫髻,又对着镜子,细细理了理耳畔的碎发。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灵动娇俏,哪里还有半分乞儿的影子?
她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收着那封密封的信笺。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蓉儿亲启”。
她取出信,却没有立刻拆。
母亲说过:“若有一日你认定了那人,便将这信与他同拆。”
她认定了。
她要用这双眼睛,亲眼看着他,与她一同拆开这封信。
黄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门。
……
院门口,郭靖背对着厢房,已经站了许久。
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憨厚地站着,偶尔探头望一眼天色,又赶紧收回目光——黄兄弟说了,不许偷看。
“郭大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清脆,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软,却没了往日市井小儿那副故意装出来的粗哑与跳脱。
郭靖浑身一震,下意识回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浅碧衫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身姿纤巧,亭亭玉立。她生得极美,肤白如玉,眉眼如画,一头青丝挽成双丫髻,鬓边还沾着几滴晶莹的雨珠。她站在雨里,像是一株初春里刚抽条的碧柳,又像是西湖烟雨里,走出来的一位凌波仙子。
郭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自幼在蒙古草原长大,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便是母亲李萍与七师父韩小莹,可眼前这少女的容貌,竟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清丽、还要灵动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