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老远我就听到断断续续的喊冤声,地牢本就没什么光亮,配上这哭嚎还真渗人的很。
离那牢房近了,我眯起眼,见里面只放了桌椅石床,桌上一盏欲灭不灭的油灯,地上放着水罐和带豁口的碗。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跪坐在铁栏前,身上还穿着公服。
他面容憔悴,嗓子沙哑,扒拉着栏杆一个劲喊:“冤枉啊,臣真是冤啊!我要见大理寺卿,我要上书官家,你们怎能直接定我的罪……”
那老头远远见到人来,吼得更大声,直到看清我面容,瞪大眼如见了鬼,随即跪在地上哭求起来,“裕王殿下,是官家让您来的吗,臣是苦主啊,被纵火焚府,又险些丧命,怎会与那群宵小之徒狼狈为奸!”
狱丞不敢吭声,一个劲瞄我的脸色。
我盯着陈瑞如今的可怜模样,嗤了声,“姓陈的,你再腆个老脸跟我说胡话试试呢?”
“……臣不敢,”他声音弱了几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可臣身正不怕影子斜,再如何逼供也不可能屈打成招,殿下还是歇了这心思吧!”
这老东西真是当侍御史当得昏了头,死到临头还敢冲我乱吠,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阴沉下脸,一脚蹬上栏杆,冷声道:“你既能被关在这里,就该知道早没了狡辩的余地。若是懂得好歹乖乖说出实情,本王还能让你死前舒服一阵。”
陈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否则呢,侍御史大人就祈祷您列祖列宗攒下的阴德够多,哪怕被本王炸了祖坟祠堂也能享后辈香火吧。”
一旁的狱丞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被我冷冷扫了眼后自觉低下头,去墙角当无人在意的煤堆。
“殿下,您怎能——”陈瑞到底也是读了几十年酸书的老儒生,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即令他找回了些许风骨,也忘了方才痛哭流涕的模样,起身就要往墙上撞,“陈某虽碌碌无为,但也懂得礼义廉耻,堪能受此大辱,这便以死明治!”
我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老东西要撞墙吓唬人。
这招我不知见过多少次,单单是炸人祖坟这一件事,我就被那帮老头指鼻子骂了好些年,甚至已成了御史台一项传统,每个新上任的御史都要酣畅淋漓的弹劾我一遍,并脱官帽往文德殿柱子上撞。
呵呵,我可没见过真撞死的。
因此看到陈瑞给自己撞了个大包瘫坐在地时,我到底没忍住乐出了声,“哎呦呦,陈大人这铁头功不错啊,本王实在佩服。”
陈瑞捂着脑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丢脸丢了个彻底,也不叫着什么清者自清忠孝节义了,自顾闷头不吭声。
“我说陈大人,这节骨眼就别继续装糊涂了吧,”我蹲下身来对他道,“你再怎么喊冤叫屈,从你家宅里搜出的证物已经够拍板定你的死罪了。你拖来拖去,等到官家没了耐性,死得可更难看啊。”
“……”
见陈瑞一言不发,我也不急,只笑道:“陈大人,你可要想清楚,这事已经没法善了了。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至亲家眷着想吧。”
“我记得陈大人前阵子才刚有了长孙,真是个可怜孩子,祖父犯下此等重罪,怕是要一辈子为奴为婢了。”
陈瑞仍旧垂头不动,似在挣扎,欲言又止。
我看了眼在角落里装鹌鹑的狱丞,他心领神会,麻溜地跑了。
我放松地盘腿坐在地上,用那块金螭令敲敲栏杆,懒洋洋道:“陈大人,官家震怒,人人对你避之不及,也只有本王来见你,你还不懂吗?若是再不开口……可就没人能保你的妻儿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亲王金令默默看了片刻,终于支撑不住,跪伏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我淡淡的看着他,勾着绳子转了转令牌,随手扔到一旁。
“裕王殿下,臣……罪孽深重,连累妻儿老小,”陈瑞声音颤抖,落下两行浊泪,“死后即便落不得一个整尸也心甘,可怜臣稚子幼孙还懵懂无知,求您宽宏大量,给他们寻个出路吧!”
我挑了挑眉,勾起唇角道:“好啊,那陈大人最好知无不言。”
待我离开大理寺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陆元宏此时才过来见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道:“不知殿下到此,臣有失迎候。”
我没心情跟他打官腔,随意应付两句,想了想又道:“他招了,叫人进去录供吧。”
陆元宏愣了一瞬。
我又说:“哦对,记得把大理寺狱收拾收拾,还会有人和陈瑞作伴的。”
“臣……臣晓得,多谢殿下!”陆元宏结结巴巴,连忙行了一礼。
我颔首离开,身后只传来他难掩激动的声音:“快快快,叫书吏推官来,赶紧随我进去!”
出了大门,龚成撑着伞等在门口的石狮旁,见了我连忙迎上来,“殿下,您……”
“我知道,官家那边我自会去解释,”我看着雨雾中朦胧的街市,“先去白松山的观音寺。”
“是。”
细雨簌簌落下,街路上聚起小水洼,青石板上被打出阵阵涟漪。我透过马车的小窗看着外面的蒙蒙小雨,心中却反复回想着陈瑞所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