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出现得蹊跷,接近我的动机也十分离谱。不过既然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助力,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可以接受,况且……他只说要我一滴血,那也算不上什么代价。
只是这人的行为实在难以捉摸,仿佛完全忘记了答应我的事。
他整日不着家,天一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我都睡下了,才听见院门“吱呀”响一声,接着是他大咧咧地走进来,乒乒乓乓地捣鼓一圈才打地铺睡觉。
我因受伤还没缓和过来,只能老实待在他家里养伤。趁他不在试着煎药,结果把良药炼成了“毒药”,他气得骂我败家子。我自是不能忍受,于是把药倒进了他的水壶,差点把他害死。终于他明白性命之忧更为重要,于是开始任劳任怨地给我熬药。
我闲来无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几圈,权当活动筋骨。这屋子不大,前前后后叫我转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值钱东西,反倒发现这家伙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盐罐子都刮不出几粒。
我问他:“你天天出去做什么?”
他正坐在门槛上擦剑,闻言头也不抬,只故作高深地一笑:“行侠仗义。”
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信。就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还侠义?不坑蒙拐骗就算不错了。
“那我吃什么?”我追问。
他手上动作不停,慢悠悠道:“你不是还活着吗?”
我气结。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日,他忽然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没往外跑,反而一脸正色地坐在我对面,手指敲了敲桌面,煞有介事地宣布了一件事。
“我没钱了。”
我一口粥差点呛着:“你不是行侠仗义吗?怎么反倒穷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对残酷的生活认命感:“扶弱济贫,自然是要花钱的。我把银钱都拿去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可怜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我回瞪他一眼:“你该不会想说,那个可怜人就是我吧?”
“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他嗤道,“不过也差不多,住我的,吃我的,还糟蹋了我的药。我这点微末家底,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自知理亏,低头喝着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没接话。
“所以,”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眉眼一扬,露出个惯常的恣意笑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有山珍海味,有雕梁画栋,有软得跟云似的大床,保准叫你住进去就舍不得走。”
我瞥他一眼,满脸不信:“有这样的地方,你还能穷成这样?”
“山人自有妙计。”他故弄玄虚地眨眨眼,“你只管跟我走,别的不用问。”
我被他拉扯着出门时,天高云阔,日头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白子潇在前头走得轻快,嘴里叼了根草还哼着调子。我跟在后面,腿脚还有些发软,走两步便要小跑一截,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带着我找了辆马车,不过不是买,而是随口报了个名字,听起来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车夫也轻信寡虑,直接拉着我俩走了。
走了两日便到了新的地儿,我们一路往镇西走,过了几条长街,又拐进一条极宽阔的青石大道。道旁高墙连绵,朱漆大门一重又一重,越走越觉得气派得过了头。等白子潇终于停下脚步,我抬头一看,心口“咚”地一沉,几乎石化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恢弘的府邸,正门高悬一块金匾,上书“清河山庄”四字。门前两尊石狮,威严如活物。站在门口迎客的,是几个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个个气度不凡。
我虽从未出过远门,却也听过这名字。
武林盟主的地盘。
白子潇居然带我来这里吃白食?我扭头就要跑,却被他一把拽住胳膊,他的手像蟹钳一样紧紧箍着我。
“放开我!你疯了!”我低声急道,拼命挣扎,又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前那几人注意到,“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
“清河山庄啊。”白子潇一脸无辜,“你不是说想吃山珍海味、住豪华楼宇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咬牙切齿,“明明是你自己没钱吃饭,拉我来垫背!”
他笑而不语,拽着我便往台阶上走。我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带,急得后背冷汗直流。那几个守门的大概认得他,竟也不拦,只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我,便放我们进去了。
一入府中,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回廊曲径通幽,仆从如云,衣香鬓影。我头晕目眩,脚底发虚,像误闯了什么不该来的地界。
白子潇却轻车熟路,拉着我穿过三重院落,进了东边一处偏厅。厅中摆着一张大圆桌,各色菜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提起筷子就吃,还不忘招呼我:“愣着干什么?吃饱了再说。”
我哪里吃得下。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那些来往的江湖人虽然多,却个个行色匆匆,神色肃穆,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白子潇,你到底……”我话未说完,忽然听见一个极熟悉的说话声,从厅外的连廊上飘进来。
那声音温润沉稳,从容自信,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