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南骁猛地窜过去一把搀住爷爷,他低着头,下巴绷得死紧。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扶着爷爷的那只手在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小的我从没见过这般情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抬头看着那位阿姨,小声说了句:“我……我能看看她吗……”
阿姨愣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低一些。我凑过去看她,她小小的,瘦瘦的,眼睛闭着,鼻尖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很安静,什么也不知道,不哭也不闹。
阿姨说,她今年半岁,叫婉怡。
宿婉怡。
宿南骁看着婉怡不说话,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硬生生咽回去。
他伸出手,极小心地碰了碰婉怡的小手,一言不发。
爷爷缓了好久,才颤巍巍地接过小小的婉怡,枯瘦的手掌托着襁褓,双手都在抖。他重重叹了口气:“麻烦你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用了叔,”那位阿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纸包,“这是工地给的抚恤金,加上他们夫妻俩存的钱,一共六百多些,大概够南骁再读两年书。我先走了,您多保重。”说罢她抹了把泪,转头就走了。
宿爷爷看着怀里的婉怡,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纸包,下巴上的胡子颤了几颤。
他没哭出声,但我看见他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拭去两行苦涩。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脚底的地面变得又薄又脆。
在这一瞬间,好像一些东西又碎了。
宿爷爷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我不懂那么多,但我知道,叔叔阿姨都不在了,他们家一定会过得特别紧吧,再加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许久,宿南骁终于开口了:“凭什么他们说走就要走,说不在就不在了,还留个这么大的孩子给我们。”
他攥紧拳头,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转头跑进了屋子。
我看着堂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爷爷和那孩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像退潮时海浪一点点离开沙滩。
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宿家,推开自家屋门。
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许海峰瘫坐在外屋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散落一地。
“爸。”我放轻声音唤了他一声。
他抬眼浑浊地瞪着我:“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死在宿家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玻璃酒瓶裹挟着风声朝我砸来。我本能地偏头,瓶子冲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砰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玻璃溅了一地,几片擦过我脚踝,细细的疼。
“老子管不住你了是吧?天天往别人家钻着讨饭,跟你那个死妈一模一样,白眼狼,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虽然我早已习惯他这些话,可毕竟我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心头酸涩翻涌,泪珠不受控制地滚出眼眶。
可这两行泪水,反倒彻底点燃了他的火气。
许海峰忽地站起身,一步跨过来:“哭!你还有脸哭?你爹我还没死呢,你他妈哭什么哭?”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地一声长鸣。紧接着一脚踹在小腿上,我膝盖一软跪下去,碎玻璃硌进膝盖皮肉里。
他一脚踹在我腰侧,我蜷起来缩成一团。
我不敢大声哭喊,只能弓着身子护住头,把脸埋进臂弯里。闷痛一阵阵钻透皮肉,骨头缝里都是钝钝的酸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够了,喘着粗气退到一旁,嘴里依旧喋喋不休地咒骂,转身又抓起酒瓶往嘴里灌。
我看他醉倒在椅子上,才敢扶着土墙慢慢撑起身子。手抖得厉害,撑了两次才站住。我一声不吭挪进里屋,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土炕又冷又硬。我顺着炕沿滑下去,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后背一阵阵灼痛,膝盖上的碎玻璃还在肉里,黏腻的血洇湿了裤管。四肢遍布大大小小的酸麻,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
刚刚强憋回去的委屈翻涌上来,眼泪悄无声息淌落,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声响。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身上的疼让我睡不着。
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沙沙的,像在叹气。我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也想不通爸爸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家里会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