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缘无故的打骂当然是恶,如果遇到了想都不要想,直接反击回去。”
程雪峰按住林静,低声道。
“你怎这么教孩子呢?戾气太重,以后要出大事的!”
林静搡开程雪峰,不满:“什么大事?像你一样窝囊倒是不会出事,出门都费劲!怎么能有出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你看他的样子,哭不会哭、笑不会笑,连别人送礼物应该礼貌接受这些基础的为人处世之道都不懂!以后如何生活?”
“他不一样嘛,毕竟他年纪轻轻就经历了那些……”
“你也知道他经历了那些,那还不算是大事吗?既然已经有过经历,就该教他如何反击,如何走出过去!你若还将他教得窝窝囊囊,我看才是要完了!”
“夫人……”
程雪峰这么些年吵架从没赢过,立刻放轻语气求和,林静也不想和他在孩子们面前吵,一挥手:“算了,你自己的弟子,你自己看着办吧!钰儿给我哄好,否则今天谁也别吃晚饭。”说着转身就走,一副“老娘什么也不管”了的潇洒模样。
程雪峰颇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发现半晌没见程钰的哭声了,低头去看——后者本正瞪着圆溜溜的眼儿打量几个大人,见程雪峰看过来立马又裂开嘴哭嚎了起来。
“……”这倒也不是个傻的,只是那点聪明劲儿都用的不是地方。
程雪峰看向站在一旁却好似已经神游天外、眼神放空的莫奉行,打算再努努力劝说一下。谁知他刚想开口,小莫行突然弯下腰接过被程钰攥在手里的半块早已看不出形状的桂花糕,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些亮晶晶的可疑液体。
“这样就行了吧?”
莫奉行捏着看不清形状的桂花糕的一角,抬眼看着一脸状况外的程雪峰。
程雪峰看着那双比普通人更黑的重瞳,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他为何要为了一个孩子去为难另一个孩子呢?虽然这些事儿在大人眼里都是小事儿,但或许在这些披挂块红布就能充当大将军的孩子们眼中,这个世界并不像大人这般容易呢?于是他伸出手想要补救:“行儿若是不喜,便交给为师吧。”
小莫奉行不懂程雪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他歪头打量程雪峰,从后者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恶意的奇怪情绪,他不明白,但他知道那不是坏的,他在林静望向程钰的眼神中也见到过,那是好的,于是他没有动,反而将捏着桂花糕的手向后缩了缩。
脚下的程钰倒是立马不哭了,顶着破涕为笑的大花脸,张开小手要抱抱,莫奉行不喜肢体接触,况且程雪峰要他做的事他已然做到,拔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眼见着程钰瘪了嘴又要爆发,程雪峰也顾不及揣度莫奉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忙一把抱起小程钰,见他脏兮兮的样子,牙疼似的嘶了一声,看向莫奉行“逃窜”的方向,想着这孩子莫不是洁癖发作,受不了这脏兮兮的小程钰方才接过了那半块桂花糕?
“哎……不管怎么说。肯学,总是好的。”说着抱着孩子往屋内去,一边走一边喊:“娘子,你看!行儿将钰儿哄好啦!”
从那一天起,所有程钰送给莫奉行的东西,他都会收下,等程钰想玩了,奶声奶气地来问他要,他再还给他。
记忆到这里打了个转,莫奉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自怀中掏出一颗黄色小圆球。
这是程家家传的留声之法。用特定的密文解开,其中的声音便会传入解封之人耳中。在为程家夫妇收敛尸骨时,自一只焦黑的手中掉落的。
莫奉行用他知道的程家密文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竟是用自己的名字解开了它。
里面传出的是师母的声音——虚弱又无助,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奉行,当你听到这段话,应该已经发现了我和你师父的尸体。我知道你什么性子,不打算让你替我们报仇。但师娘求你,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帮我们找到程钰。鞑子攻入邓城前,程钰在家中莫名失踪,我和你师父毫无察觉……”说话之人哽咽了下,声音停顿了好久才再次响起。
“只要帮我们确认他的安全,就足够了。师娘谢谢你。”声音又静了半晌:“以一年为期。如果……如果,你找不到他,或者……或者你无法……就算了。奉行……你也要好好活着,啊。”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小球成了一块普通的黄色石头。莫奉行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师娘是个爽利女人,喜欢锄强扶弱,最是厌恶莫奉行这种仿佛对周遭事物都不在意的人,因着这事儿还私下里和程雪峰吵了几次,说是要改改他的性格,但都被程雪峰拦下最后不了了之了。莫奉行一直以为师娘不喜欢他,可她在生命的最后,却嘱咐他要好好活着。
将黄色小球攥在手心里,似乎还能感受到小球上残留的温度,莫奉行半晌没有动作。
不远处的林晴芝见状忍不住小声问林天任,怀疑莫奉行是不是伤心过度又离魂了。
“嘘——”
林天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林晴芝不要口无遮拦。
林晴芝瘪了瘪嘴,看了眼手里随手捡来当作锄头的破木板,远远抛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声对林天任道。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用山人的一个人情换我们来帮他挖坑填土。”
林天任担忧木板落地发出的声响惊扰那群鞑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方才放下心来,满脸不赞同地看着林晴芝。
“不要满口胡言。既答应了欠下人情,那自然要随他所求。况且莫兄定是因离魂后身体虚弱,又想尽快让亲友入土为安,是以才和我们提了这个要求,倒足显他孝心赤诚。”
林晴芝见林天任看向莫奉行的目光竟真的带着两分探究八分欣赏,不禁心下警钟乍响——这不会又是被那个劳什子六欲香给影响的吧?怎的对莫奉行的态度这么快就转变了?
林天任注意到林晴芝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小师妹的担忧,自己心中也打起了鼓。他连忙收敛了心神,找了块尚且完好的破门板,盘膝而坐暗诵起了《灵宝领教济度金书》,以平道心。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莫奉行终于离开了那块除了土质看起来更加松软,完全没有“坟墓”样的墓地。他踱步到林天任身前站定。
“此间事已了,多谢二位了。”
林晴芝双手抱胸,歪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