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灰色的人（第1页）

高二分班那天，白清梧是第一个进教室的。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背挺直，肩微微向后扩着，像是要把身体撑出某种体面的弧度。灰色长袖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的一截手腕比衬衫颜色还淡。书包是深烟灰的帆布，斜挎在肩侧，边缘磨起了毛。

他扫了一眼座位表，直接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搁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灰发被照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教室里陆续来人，有人喊名字，有人嬉笑，有人拖椅子。白清梧没有抬头。

直到讲台前面站了人，班主任拿着花名册清了清嗓子，全班才慢慢安静下来。

白清梧这时候才抬起眼，灰瞳里没什么情绪，视线越过前面几十个后脑勺，落在讲台旁边的空白处。视力在这个距离看不太清班主任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手里那张纸的白色色块。他习惯了，不费力去辨认，反正听声音也能知道内容。

"高二分班是按成绩和志愿来的，理科重点班，应该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以后两年就是同学。按学号顺序上台自我介绍，从一号开始。"

一号是周宁。她站起来往讲台上走的时候，白清梧没看。他知道周宁，化学课代表，高一就在隔壁班，收卷子的时候见过几次，是个声音比较亮的人。其他信息不需要。

"大家好我是周宁，化学课代表，以后作业收交找我，卷子发到大家手里别弄丢啊——"

掌声，笑声，椅子响。

然后是二号、三号、四号。白清梧听着一个个名字和声音从讲台传来，脑子里自动归了一下类，声音高不高，语速快不快，有没有用"那个"和"然后"填充停顿，这些信息被收进某个角落，不占用额外认知资源。

"七号，白清梧。"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走到讲台中间，全班安静下来。他感觉到几十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灰发的颜色在教室日光灯下显得很浅，像一层薄霜。

"请多关照。"

半分钟。面无表情。他转身走下讲台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这？"，他没回头。

坐回座位的时候，他余光看见教室后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有人迟到了。他继续翻书，没转头。脚步声从教室后面绕过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旁边。

"这儿有人吗？"

白清梧侧过头。一个黑发的男生站在他旁边，校服外套挂在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左耳上有一颗小黑痣。

男生嘴角翘着，神情介于询问和挑衅之间，眼底有光，像那种走在路上看见了好玩的东西就停下来看的目光。

白清梧把视线收回来："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椅子被拉开，书包扔到桌肚里，人坐下来的动作很大，带起一阵风。白清梧能感觉到右边多了一团温度，比教室里的空气暖很多。他往窗边靠了靠，没说话。

讲台上继续自我介绍。八号、九号、十号。白清梧低着头翻化学书，余光里右侧那团暖意一直存在，带着一点点薄荷的清爽味道，混在校服布料的气味里。

"大家好我是楚回甸，爱好打球和睡觉，以后多多指教，谁缺队友可以找我——"

白清梧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楚回甸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刚才在耳边说话的时候大，很亮，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游刃有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到最后一排，和白清梧对上。楚回甸冲他扬了一下下巴，接着往下说。

"——缺作业答案找旁边这位。"

全班笑。有人回头看白清梧。

白清梧把书又翻了一页，翻书的声音在笑声里很轻，但他知道楚回甸看见了。因为楚回甸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一点。

重新坐回旁边的楚回甸没再说什么，椅子往前拖了拖，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后仰，两只手枕在脑后，一副"自我介绍完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的姿态。白清梧注意到他手机壳上贴了一张篮球贴纸，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这堂课接下来是班主任讲话，然后是发新课本，然后是选课代表和排值日。白清梧全程没参与任何投票，也没主动认领任务。周宁理所当然地继续当化学课代表，物理课代表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数学课代表是个短发女生。

最后排座位。班主任说按上学期期末成绩，从第一名开始选。

白清梧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来。然后楚回甸站起来，全班看了他一眼——第二名，他没什么可犹豫的，直接走到白清梧旁边，坐下。

这回白清梧没问"这儿有人吗"。

"你故意的。"白清梧说。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