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怠。前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有人抄作业抄得笔尖飞快。白清梧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竞赛题集,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列着反应式,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楚回甸卡着上课铃从后门溜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人跟着落进椅子里。他坐下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把膝盖往前顶了一下,碰到了白清梧的膝盖外侧。
白清梧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把自己的腿往左边移了两厘米。
楚回甸的膝盖跟过去两厘米。
白清梧再往左移。他左边已经是靠墙的侧板了,膝盖顶着冰凉的塑料壁板,退无可退。楚回甸的膝盖稳稳地挨着他的膝盖外侧,隔着两层校服裤子的布料,带着运动过后未散的温度。
白清梧没有继续躲。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左腿贴着墙,右腿在椅子正中间,身体往左边侧了几度,肩膀微微弓着。他的笔还在动,但落笔的速度比刚才慢了,每一个字都写得比以前用力。
楚回甸看他没反应,膝盖上的力气又加了一分。不重,但足够让白清梧感觉到"有人在挤他"。白清梧的肩胛骨隔着衬衫能看见轮廓,像两片收紧的翅骨,从后背撑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细的声音。楚回甸没在听,他的注意力全在右边那个人身上——白清梧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偶尔会拖出一小道多余的墨痕。他的呼吸比平时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某种收窄的通道里。
楚回甸把膝盖收回来了一点点。不碰着了,只隔着一层空气的距离。白清梧的肩胛骨在那个瞬间松了半毫米,然后又绷回去。
楚回甸看见了。
那天一整个上午,楚回甸都在"碰"和"收回"之间反复试探。白清梧始终没有开口制止,没有用那种精准的语言反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僵硬地坐着,右手写字,左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蜷成一个不自然的拳头,指节抵着大腿外侧。
第四节是物理课,白清梧还在写那本化学竞赛题集。他已经写到第三十六页了,笔尖一直在动,但桌面上那张草稿纸上的内容没有任何规律——一会儿是反应方程式,一会儿是受力分析的草图,一会儿是莫名其妙的数字排列。他像是用写字这件事在撑住自己。
楚回甸伸出左手,从白清梧面前拿走了他的笔。
白清梧的手指维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半空,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瞳孔散着,像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然后他把手慢慢收回去,放到了桌面上,手心朝下,贴着桌面。
楚回甸等了两秒。白清梧没有像往常一样偏头看他,没有说"还给我",没有用那双灰瞳做出任何形式的回应。他只是坐着,面朝着桌面,呼吸的节奏变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了一些。
"白清梧?"楚回甸压低声音叫他。
白清梧没有反应。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那支不存在的笔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嘴唇微微张开了一道缝,呼出的气流很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急促。楚回甸俯身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的表情。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白清梧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电了一下,肩膀往上一耸,然后又落回去。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触到自己的耳廓,按了一下耳屏,又松开了。然后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慢慢收拢。
楚回甸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动,像在重复一个词或者一个音节。他不知道白清梧在说什么,但那个口型他仔细辨认了几遍——"听不见"。白清梧在说"听不见"。
"白清梧,"楚回甸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压不住的急,"你听不见我说话?"
白清梧转过头。他的脸对着楚回甸的方向,灰瞳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微微颤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他的视线从楚回甸脸上移开,落在楚回甸的嘴唇上,像是在用"看"来替代"听"。
他看见楚回甸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
耳朵里只有一道高频的尖啸声,像一条白色的金属丝从颅骨内侧刺穿耳膜,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尖锐的、没有间断的、持续不断地切割着所有声音。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的声音消失了,窗外操场的广播声消失了,楚回甸的声音也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那道尖啸盖了过去,像一堵白色的墙,把外界和他之间堵得严严实实。
白清梧的手从耳廓上放下来,重新搁到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五根手指打开,又蜷起来,又打开。他盯着自己的手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动。
楚回甸看着他的手,看着他发抖的指尖,看着他手心朝上蜷缩又舒展的动作。他不知道白清梧怎么了,但他知道白清梧现在听不到任何人说话。他犹豫了一秒,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碰了一下白清梧的手腕。很轻,隔着袖口的布料,只用两指的指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