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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言不耽烟火求真（第1页）

十一月末的香港，一场秋雨连绵落个不停。雨水洗褪了城市往日的燥热，空气浸着一层湿冷。喧嚣闹市之上，一栋栋商业大厦矗立雨中，这里藏着左右乐坛流向的唱片中枢。

万乐唱片，是八十年代香港体量与影响力顶尖的本土大型唱片公司。圈内大半传唱度顶流的粤语金曲、影视主题曲皆出自此处，旗下签约歌手阵容鼎盛，横跨实力派与当红偶像，正版磁带、黑胶的铺货网络覆盖全港，甚至辐射整个东南亚市场，牢牢攥着行业大半的正版渠道与版权资源。

王颖与沈健此次接洽，持内地文体系统公函，是经由粤港文化交流促进会搭桥引荐的正规公务走访。

万乐唱片公司的会客室在走廊尽头。沈健带上房门，廊间的那股冷意便一并隔在了门外。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水雾，雨声隔绝在外，只剩一阵持续低沉的闷响。

会客室不大，一张深色木桌居中摆放，桌面上除了一个托盘、几杯茶，什么也没有。靠墙是一排黑色皮沙发，扶手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坐过的人不少，但坐的时间多半不长。

梁振邦身着平整衬衫，坐姿松弛，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意。作为万乐负责海外版权与内地对接的主管，他对这类公务接洽早已熟稔。

王颖在沙发落座，腰背挺直。沈健坐在侧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有动。

“两位好。内地音像市场的开放趋势，我们万乐一直在关注。”梁振邦率先开口，带着一层薄而均匀的客气，“对于两地的音像合作，我们的态度是开放的，愿意多交流、多沟通。”

王颖微微颔首：“改革开放以来，浙江经济发展提速，民间文化需求持续上涨，群众对正版流行音像制品的需求越来越大。我们此次专程来港，就是学习成熟的版权运作与发行模式。省内市场空间充足，我们对接合作的意愿十分诚恳，希望能跟上两地文化互通的节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健在旁边记笔记。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梁振邦看了他一眼，视线只有半秒，然后落回王颖脸上。

“浙江的发展势头，我略有耳闻，”梁振邦说，“前景确实可观。两地互通是大势所趋，值得观望推进。”

王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托盘上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磕碰。然后她开口，把话题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了解正版唱片的发行流程和内地引进合作的版税结算规则，”她的语气没变，依然平稳，“想为后续两地正规对接铺路。”

梁振邦听完了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往后靠了靠椅背，像是要从容地回应这个提问。然后他说：“万乐的发行渠道，在香港和东南亚一直很稳定。公司规模摆在这里，流程都是成熟的体系，行业内有共识。”

沈健抬起头：“梁先生，您能具体说一下内地引进卡带的报审周期和合作分成标准吗？我们在做前期调研，想有一个大致的参考框架。”

梁振邦的视线从沈健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回他的脸上。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是一种职业性的释放，然后开口：“不同曲目、不同合作模式，细则都不一样，没有统一标准。版权细分条款比较复杂，牵涉环节多，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两位初来调研，先熟悉整体行业框架就好。”

沈健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他等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还有没有继续追问的余地。然后他低头，把那句话原样记了下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写。

王颖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定，然后抬眼看向梁振邦，语速不快不慢：“梁先生，我理解版权细则涉及商业考量，贵司不方便详细透露。但我们不是来讨要你们的商业秘密的。万乐现在是香港最大的唱片公司之一，我们浙江有整个内地东南沿海的市场。两地互通的趋势正在成型，与其等到别人先走一步，不如大家坐下来，把能谈的部分先谈清楚。”

梁振邦看了她两秒。他脸上那层职业化的温和笑意还在，但他的视线在那一刻比之前多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然后他说：“王。。。处长吧，你说得对，趋势确实在形成。”

可即便如此，凡问及流程细则、市场痛点、实际分成，梁振邦只谈行业大势、公司体量与合作诚意，始终回避核心实质。沈健数次追问，都被他轻巧带过。

片刻后，梁振邦抬手看了眼腕表，笑意得体：“今天时间有限，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后续有官方层面的对接会议，我们万乐一定积极参与配合。”逐客之意已然明朗。

王颖起身伸手，礼数周全：“多谢梁先生今日的接待。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三人握手道别。电梯缓缓下行，轿厢里一片寂静。

沈健跟着王颖走到街边，湿冷的气息又扑面而来。他心底积着满腹疑惑：“王处长，我们几次问到关键落地细则，对方始终回避，不肯交底。这是为什么？”

王颖望着雨雾朦胧的街景，脚步平稳：“你也看出来了？人家只做场面应酬，根本不打算透露内部实情。”

“是刻意防备吗？”沈健蹙眉。

“谈不上刻意防备。”王颖轻轻摇头，“看来万乐目前没有迫切入局内地的需求。态度客气、保持观望，就是他们当下的姿态。”

沈健低头沉吟片刻，眉头微蹙：“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继续走访其他大型唱片公司？星艺那边，我们肯定还是要去对接看看。只是担心，会不会还像今天这般，拿不到多少实在有用的情况。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途径，可以收集到我们这次调研需要的材料吗？”

他思索片刻，毫无头绪，抬眼望向王颖。王颖迎着扑面的细雨，语气沉稳笃定：“做调研，不能只坐在写字楼的会客室里，听管理层的片面说辞。搞调研就要走到下面去，真正的市场实情，从来不在会议室的漂亮话里，在一线街市，在商贩摊头，在普通听众手里。”

沈健骤然恍然，眼里的困惑一扫而空：“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跑街市、跑唱片行、跑卡带摊位？”

“没错。”王颖微微颔首，“唱片公司说的是对外口径，市面上的销量高低、盗版乱象、听众喜好，只有扎根一线，才能摸到最真实的行情。”

她说完，望向街上来往的车辆：“之前帮过我们的那个年轻人没有说错。我们坐公交车回宾馆，再联系他，请他带路跑一跑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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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朗傍晚去到宾馆，前台转交了王颖留下的便条。纸上字迹简洁，希望借助他熟稔本地街巷的优势，陪同走访音像街市。

他捏着那张便条，在车内静坐片刻，暗自掂量这件事值不值得费心张罗。思绪落定，他想起林茉——她通晓普通话，任职荧视台，耳濡目染接触不少乐坛动态与行业消息，一同前去确实能帮上不少忙。

至于心底那份真正想邀她同行的念头，他刻意压下，没有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