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湛川听完,低下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闻公子说,您当年在边关打仗。”他知道之前北方边境打仗的事,但是这类消息在民间通常传递得非常非常慢,更何况是镇江这种离战场和京城都非常远的地方。经常是战争都彻底结束好几个月,这边才有一点“听说要打仗”的消息。他也听说了是胜仗,但打了很久。况且战报这种消息,基本只有朝廷内部的人知道确切情况,官府通告给百姓的话百分之八十都是编造的。败仗也是胜仗,什么消息都一样,民间管控得很厉害,逐渐也没有什么人当一回事,离得太远了,再大的战役都是一小段时间里茶余饭后的闲谈。明晏山说,“是。”“打赢了吗?”“赢了。”阮湛川用指节扣了扣膝盖,又问,“那为什么还是回去了?您现在也不是武将吧。”“不是,兵符还给皇上了。也不是输赢的问题。”兴许是闻玉不在,明晏山本来就在等人回来,打发时间也就多说两句,“边关的兵,要吃饭要穿甲,要有人补给,总要有人在朝廷里压着。你爹在这里守了那么多年,和多少人周旋过,你应当也知道一些。”阮湛川低着头,“不会后悔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僭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问出来了就收不回去,只能等着。明晏山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想了想,“尚未。我姓明,其实没得选,后悔也没意义。”明晏山看得出来这小子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可能是因为和对方想象的各种大义、各种矛盾纠缠、豪情壮志都相去甚远,但就是这样,人生走一步算一步,走过的路总是撤不回的。“朝廷里真的有好官么。”阮湛川问,“今日来的那个钦差算是一个吗?”“没有什么好或坏,他总会做你们认为坏的事情。”阮湛川皱眉,“这是什么意思?”"在朝廷里做事,不可能只得罪坏人。有时候得罪好人,有时候让百姓吃亏,有时候让自己人受委屈,皆是常事。你觉得这样的人是好官还是坏官?”“那要是好官也做坏事,跟坏官做坏事,有什么区别?”明晏山倒是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很意味不明,但也没什么恶意,“人各有志,也身不由己。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阮湛川有点茫然。他从小到大,对很多看法都是一条直线,朝廷是坏的,是吃人的,是一群不用在河里讨生活的人坐在高处制定规则、压榨下头的人。他爹跟他说的是,跟朝廷周旋,但不要信朝廷;侠客们说的是,江湖自有江湖的道义,不必跟那群人同流合污。但世间事的直线是很少的,什么事都是复杂的盘根错节。他想了许久,小声说,“我还是不喜欢朝廷。”“嗯。”"但"他顿了一下,“但我可能确实不太懂那些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别扭,有点认错的意思,但估计也还没想明白。明晏山只是点了点头,“你守好码头就行。”阮湛川听见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有人守朝廷,有人守码头,各过各的,不必都一样,各自有用处。至于旁的事,想不明白也就罢了。”阮湛川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重新拱手,“打扰您了。”明晏山摆了摆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闻公子他真的没事吧?”“嗯?”阮湛川脸上有点挂不住,“虽说我输了,但当时下手没轻没重”“没事。”明晏山本来一直很平静,提起这个倒是哼了一声,“他皮实得很。”阮湛川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离开没多久,闻玉的脑袋从墙根那儿冒出来,“聊完了?”皮实的小混蛋,明晏山招手让他过来。闻玉累得够呛,过去往他身上一坐就趴着不动了,刚歇两分钟又说,“阮前辈下手挺狠啊,给孩子打得走路跟企鹅一样”明晏山:“”企鹅是何物。----------------------------------------坐诊南方多水,水里的病多了去,什么痒病、大肚子病,都是水里生虫才有的,阮平江说水里生虫了,倒是没引起什么恐慌,虫病毕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闹得厉害些,目前倒也算不上人很多,但是不好治,那些病重的看着吓人。目前中招的不多,但下过水的人那就太多了,纤夫、卸货的、推船的,暂且还不知道到底哪块水域有问题,还是这一带水都不干净,那些经常下水的,尤其是现下已经有些身体不适的人,都挤到一间屋子里,那儿请了大夫来坐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