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不是,闻玉不是他,也不是他们,即便再不愿承认,有些事也很明显,明晏山真的爱闻玉,那些朋友都知道他是蛊师也依然和他打闹,或许这些与枉死的人都无关——但如果闻玉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那他们又算什么?他们猪狗不如地活到现在算是什么,那么多死掉的人又算什么,凭什么我们都曾经是无辜的人,偏偏有一个蛊师能够被接受,甚至拥有普通人都无法想象的一切?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奴隶,禚温也愿意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去学医术给大夫打下手,闲暇之余一起做甘草糖,但他凭什么这么活着,禚温绝对不能这么活着,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幸福了自己也不能幸福,这是对他所有家人和经年恨意的背叛;他更不敢看闻玉眼中的幸福,他们所有人一直挣扎不出的痛苦泥沼在闻玉眼里就跟一滴雨点一样不起眼。他其实犹豫过,他自己也清楚闻玉是个很好的人。但越是这样越难以释怀,他既不想看到有一个人告诉他蛊师也可以像人一样活着,也不想看到闻玉真的失去一切,或许到现在禚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许他活到现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拖更多人下水而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养过蛊虫,也做过糖。那双手曾经背过他妹妹。很多年前他背着妹妹去镇上,她趴在他背上,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忽然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是卖糖老头的那种硬糖,那个老人家做的糖都很硬,而且在嘴里含很久都化不开,他做甘草糖的时候也想做成那样,可是他和闻玉调了很久,做出来的还是软的。他站在远处看着闻玉和淮王说话的样子,闻玉笑的时候,他想,我妹妹再也不会笑了。他们吃糖的时候,他想,老头子做的糖比这个好吃。闻玉和淮王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爹有时候会抱着妹妹,举得很高,娘在旁边看着,也笑。那时不懂,如此平凡的日子是这么奢侈又遥不可及的东西。恨来恨去,或许他也只恨自己不是闻玉,你我都是和蛊一同生活的异类,我为何不能拥有你拥有的万分之一。“闻玉。”他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真的好恨你。”闻玉没有说话。“但是,我也”禚温抬头看他,闻玉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禚温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满脸是泪,显得很狼狈很邋遢,他嘴张了好几番,最后半句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抓住闻玉的小腿,说,“现在就杀了我吧。算我求你”闻玉沉默良久,说,“不行。”“我不会认罪的。”“那是两码事。”闻玉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会有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感。他和禚温注定无法理解彼此的世界。出于怜悯和尊重,闻玉也希望能够现在就杀了他,但是不行,这件案子必须要留下尽可能多的相关者,最好都能活着押回京城,禚温是很重要的犯人之一。控诉和判罚,都该在公堂上进行。人好像只能用更多的不幸去回报不幸,用更多的恶意去回报恶意,闻玉认为他做错了,但很多时候,人的精神就是这样脆弱的。禚温现在连二十岁都没有,闻玉不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自己会做什么。或许那桩灭门惨案也是权力斗争中的一个惨烈的错误,但是好像没有人能做出多么不一样的决策。所以所有的辩经都没有意义,闻玉只能记得让这世界中,有人记得禚温如此存在过,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多的东西。----------------------------------------没有标题也是一种标题这种场景下,闻玉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干脆让镇星把禚温打晕了带回去吧。不然路上也没话说。也没有必要说什么,闻玉清楚禚温无论如何都是死罪,无非是还需要配合调查罢了,这一家子剩下的人,这件事之后又能活几个?闻玉不问也知道,明景桓肯定是要赶尽杀绝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毕竟现在已经再也没有无辜者了。反正这也不是闻玉能管的事情。人自然是先押进牢里,闻玉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回来了,明晏山又先把他整个检查了一遍。虽然他知道,只要系统没有用鸟的身体在自己耳边鬼叫,那应该就是闻玉没受伤,但还是亲眼看看才能放心。燃尽了,各种意义上都燃尽了,闻玉看见边月坐那儿也一副有点萎靡的样子,也坐过去,他们仨坐那喝茶,闻玉问,“玉京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