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了数,也没点破,只是庆幸自己来打听了这一趟。等两人到了京中名气较盛的枕流楼,楼外檐下正挂着新换的湘帘,门前车马不算多,分明远没到满客的时候伙计见了他,脸色似有一瞬不大自然,还是很快迎了上来,“冯公子,卢公子。”掌柜很快下来,脸上带笑,可等冯谦一开口,说要订今晚的席面,要楼上临街那间雅阁,还要请楼里的小班唱两折戏,掌柜脸上的笑便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怎么,”冯崇年盯着他,“这里也不行?”掌柜忙赔笑道,“公子说哪里话。只是今日确实有些不巧,雅阁虽还空着,可晚些时候已有客要来,班子那边也——”“也不巧?”冯崇年一路忍到此刻,胸口那股怒气终于压不住,“你们京里这些地方,今日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不是说满了,就是说不便,到底是在拿我当傻子,还是怕得罪谁?”厅中原本还有旁人在用茶听曲,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静。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掌柜也只能苦笑,“冯公子言重了,小的岂敢啊”他话还没说完,二楼临窗处忽然传来一声笑,本来声音不大,但因周遭安静,显得格外分明。两人一齐抬头。只见二楼半敞的湘帘后,有人倚着栏杆坐着,一身青衫,发冠松束,手边搁着一盏未饮尽的茶。那人眉目疏朗,神情带笑,瞧着面熟,卢静安仔细一认,赶紧拱手,“柳公子。”柳鸣谦还真不是故意在这等着,他本来就到处玩,这会儿赶了寸了。他消息灵通,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明晏山没有指示,他也不会插手管风向。柳鸣谦往下望,单纯好心劝了下,“冯公子,也就别为难掌柜的了,他们做生意也不容易。”冯崇年脸色变了变,突然就彻底慌了。旁人插嘴他未必服,但这是柳鸣谦……少年登冠绝一时,书画题咏最为权贵所重,京中士子若能得他评一句文章,往往引以为荣。若是惹得他不快,得他几句讥刺,比当街挨一顿骂传得还快。冯崇年喉头微紧,半晌才勉强道,“柳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问个明白。”“收收脾气吧孩子。”柳鸣谦今日暂且不想写诗骂人,倒是有几分同情,他跟玉京秋算不上关系特别亲近,但也算自己人,还是了解一点,“你也是胆子大,我都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更何况他们做生意的。”这话一落,楼下便更静了。掌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彻底变了,最终也没等冯崇年缓过神来,行了个礼就匆匆告辞了。----------------------------------------秋月(6)没过两日,冯廷献就带着儿子登门了。他心里知道要去哪,不是去边府,是去玉京秋府上。冯崇年先前在外头碰了那一遭软钉子,又在枕流楼当着柳鸣谦和卢静安的面被轻轻点破,到这时候,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与发紧。可越到临门,那股紧张里又隐隐掺出几分别样的惶然。要是今日连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此事要怎么收场。但他们没在门口等多久就被请进去了,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临窗的长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整整齐齐压着几张礼单和样册。边月坐在案侧,手里正翻着一本册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玉京秋则倚在另一边,笑盈盈的。客人来了,两个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先行了个礼。冯廷献还了礼,开口便道,“今日冒昧登门,是我教子无方,特来赔罪。”边月没急着接话,只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坐。冯廷献却并未立刻落座,只继续说,“先前席间,犬子狂妄失礼,出言轻薄,冒犯了玉公子,也折辱了二位的体面。今早边大人已亲自登门,给足了冯家颜面,我若还装聋作哑,未免太不知趣。”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声音沉了下去,“还不向玉公子赔礼。”冯崇年喉头一紧。他来的路上其实已准备过该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站在边月与玉京秋面前,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和匣中压着的婚书样册,忽然觉得原先在腹中打好的那些词句都空泛得可笑。半晌他才上前一步,“是我失言无状,借戏取笑,冒犯了玉公子,也冒犯了边大人。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二位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