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明晏山记着他喜欢剑,所以前前后后也给他弄来了几柄好的,用不上无所谓,看着喜欢偶尔把玩也值得。这还是因为不常用,像是短棍这种闻玉天天要正经练的,已经换了几批了。如今来都来了,干脆再来看看能不能挑个新鲜的,哪怕只能用几天,也是一段好缘分。“这要怎么挑?”闻玉有点蠢蠢欲动,况且这里的剑应该用仙法也可以使一使吧,说不定能给他过一把潇洒剑客的瘾。“不急,跟我往里走。”人向万剑问心,万剑亦向人问心。既然有灵,便不会任人挑选。故人剑不可扰,断剑不可强取,天地灵剑更不能以力压服。剑冢中有一处问剑台,顾名思义,问剑。闻玉寻思着这怎么跟相亲似的,“我大喊一声有没有剑愿意跟我走?”“你想的话也可以。”闻玉:“”你是不是把我当二百五哄呢。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明晏山抬手一指,闻玉顺着他的手看去,才发现雷雾之后有一方黑色石台。那石台不高,半嵌在山崖边缘,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天渊。台面似乎被无数天雷劈过,呈出一种近乎冷铁般的青黑色,其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多半已经残缺,却仍在雷光闪过时浮出一线苍白寒芒。“求剑者立于其上,收敛杂念,放开灵力,不必多想。”闻玉走过去,“你之前这么操作过?”我咋记得你的灵剑是出场自带的呢?“没有。”“那你说的头头是道的?”“翻书翻的,也问了下掌门。”行吧,你约会前还背台词吗。闻玉站上去,在呼啸的风声中闭上眼。只是极淡的一缕灵息自他周身散开。与四周沉重冷厉的剑意相比,那点灵力显得太柔和,像一滴清水落入万丈寒渊,又像一点灯火坠入无边风雪。可很快,那点灵息便顺着问剑台上的纹路流淌开来。闻玉闭着眼,听见了雷声。外头滚过云层的雷,而后是更深处、更古老的雷音,像从脚下山石、崖间剑骨、洞天裂隙深处一层一层传上来。紧接着,他听见剑鸣。一声,两声,千声,万声。有的尖锐,有的沉哑,有的清越,有的破碎。有些剑鸣带着未散的杀意,像从血火中回头;有些则疲惫苍老,像已经在此沉眠太久;还有些只是轻轻一震,便又沉寂下去,仿佛只是确认他是谁。闻玉眉心微微蹙起,眼前浮现出许多模糊影子。他看见雷火劈落,看见长剑折断,看见有人在战场上松开剑柄,也看见有人将佩剑亲手送入这片崖中。那些画面并不清晰,像残存在剑意中的碎片,某些背影让他想起来从前的战友、古老的丛林村落,爬行的虫豸还有枪林弹雨后的残灰。每一柄剑都是一段走到尽头的路,无论什么路的终点都是归于沉寂。可他也没有因此沉下去,他想起明晏山方才说的话,想起淮王府旧日灯影。责任也好,修行也好,情爱也好,从来都不是只有轻快漂亮的一面。但人不能因为前路沉重,就只剩沉重。他喜欢明晏山提剑,不只是喜欢那一剑如何锋利。也是因为那剑锋所指之处,曾经劈开过许多黑夜,不光为他,也为了很多人,在他们还没有相遇的时候就是如此。其实他并非一定要一柄剑,拿到了也未必会用上,但他手中始终会握着什么东西,某一刻为了要守护的人和事露出锋芒。四周万剑的鸣声忽然变了,先前那些杂乱、沉重、锋利的剑鸣一点点低下去,像潮水退开。取而代之的,是极深处传来的一声轻响。他脚下的黑色雷砂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光,那些光从问剑台边缘向外蔓延,掠过残剑,掠过石缝,掠过被天雷烧得焦黑的地面,所过之处竟有细小青色灵纹一线一线亮起。剑冢深处,一片雷砂忽然无声翻涌起来,黑砂下有浅白剑光透出,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天风却在那一刻奇异地缓了下来,一柄剑自雷砂与残剑之间缓缓升起。剑身修长,色泽似雪,又比雪更温润。剑脊处流着极淡的青金色纹路,像冰河初解时映着晨光的水线。剑格并不繁复,只有两道轻盈流纹,隐约如春风拂过柳梢。它从满地断剑与黑砂里升起来,却没有半点阴寒旧气,反倒明亮得惊人,像在万剑沉眠的寒地里,忽然有人带来了一场迟来的春。来这里求剑的人大多求锋利、求强横、求杀伐,剑冢里也多数剑承死意、战意、旧意,但死中总有生。感情与剑道都不是轻浮抓取,而是郑重相应;春日水光、玉色流云、初生草木,这即是闻玉所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