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折子是午后递到御前的。
裴执收到消息时正在户部核对今年的漕运账目。案上摊了一桌子的账册,算盘搁在右手边,墨磨了半砚,幕僚阿贵站在一旁候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贵的副手赵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大人,御史台参了您一本。”
裴执翻账册的手没停:“参什么?”
“结党营私。”赵全咽了口唾沫,“说您与翰林院的孙大人、都察院的刘大人、吏部的周大人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还说您……”他,偷眼看了看裴执的脸色,“说您在户部安插私人,把持钱粮,意欲何为。”
裴执终于抬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眯起。阿贵跟了他三年,知道这是他在盘算的神情。裴执这个人,越是大事临头,面上越是平静。
“谁递的折子?”
“御史中丞钱宏。”
裴执把账册合上,往椅子里缩了缩,手按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钱宏。旧族一派的人。背后站着的是太后的娘家——陈氏一族。陈家在先帝时权倾朝野,族中子弟遍布朝堂,田产占了半个江南。到了新帝登基,裴执主导的税改一刀切下去,陈家的田产被削了大半,光是补缴的税银就堆满了半个国库。陈家早就恨他入骨,只是碍着皇帝的面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发作。
“折子里提了哪些人?”
赵全数了几个名字。翰林院侍读孙怀瑾,都察院佥都御史刘伯年,吏部员外郎周子安。都是这几年裴执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年纪不大,能力不差,但根基尚浅。
裴执听完,应了。
“知道了。下去吧。”
赵全欲言又止,看了看阿贵,阿贵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退了出去。
值房的门关上,裴执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
结党。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图谋不轨,有不臣之心;往小了说,不过是同僚之间多走了几步路。关键看皇帝怎么想。
而皇帝最近的身体……
裴执闭了闭眼。
皇帝五十七了,去年冬天病了一场,今年入春虽然好了些,但太医说底子亏了,不能再操劳。朝堂上下都在暗中观望,等着看风向。这种时候有人跳出来弹劾他结党,绝不是偶然。
他回去时天已经全黑了。
李棠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旁边放着一卷书,翻到一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今天回来得不算太晚。”
裴执在他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李棠看了他一眼,放下书:“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裴执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李棠提前温好了。
李棠没追问,只是把那碟酱牛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东西。空腹喝酒伤胃。”
裴执吃了几口,李棠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过了一刻钟,裴执放下筷子,开口:“今天有人弹劾我。”
李棠翻书的手顿了顿:“弹劾什么?”
“结党。”
李棠把书合上,看着他。
裴执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折子的内容到递折子的人,到被参的几个人名。李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酒壶给裴执添了半杯酒。
“钱宏这个人,”李棠慢慢说,“你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