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就这个苏慕屿,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他给了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给了他独门独院的暖香坞,给了他夜夜留宿的恩宠,连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苏小侍是家主心尖上的人,从不敢有半分怠慢。可他倒好,拿着这份纵容,一次次地破他的规矩,一次次地挑战他的底线。毁朝服、闯宫门,哪一件不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甚至牵连家族的大事?他教了又教,罚了又罚,软话硬话都说尽了,这孩子却像是油盐不进,转头就忘,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永远学不会像其他侍妾一样,知进退、懂分寸,安安静静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做自己该做的事。王砚辞越想越气,眉峰蹙得死紧,只当是自己之前罚得太轻,纵得太狠,才让这孩子没了敬畏之心,没了规矩底线。今日这事,必须给他刻进骨子里,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妾室该守的规矩,什么是他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把苏慕屿当成一个普通的侍妾。普通侍妾,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更别说亲自抱着清理、温声哄劝,连闹脾气都能耐着性子受着;普通侍妾,他半个月都不见得踏进去一次,更别说夜夜留宿,把自己常用的私院都给了他住;普通侍妾,便是犯了错,他要么直接发落下去,要么彻底无视,从不会又气又疼,骂完了又忍不住心软,连打一巴掌都舍不得用全力。他给了苏慕屿独一无二的偏爱,给了他旁人没有的特权,却没给这份偏爱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没给这个从小颠沛流离、缺爱少教的少年,半分确定的安全感。他只要求苏慕屿像其他侍妾一样安分懂事,却忘了,其他侍妾从没有得到过他这样的特殊对待,自然也不会有苏慕屿这样,怕这份偏爱转瞬即逝的惶恐与不安。他只看得见苏慕屿的逾矩、难缠、教不乖,却看不见,这所有的莽撞与不安,都源于他自己给了糖,却不肯给一个装糖的盒子,让少年只能拼尽全力,用最笨拙的方式,死死攥着手里那点转瞬即逝的甜。“忠全,”王砚辞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去内库,把《王氏家规》里,妾室守则的那一本取来。”苏慕屿被教规矩忠全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是,大人。”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心里却暗暗叹气。家主这是真的要亲自管教苏小侍了,只是他这个跟着家主十几年的老人都看得明白,家主对苏小侍的心思,从来都不是对普通侍妾的心思,偏生两个当事人,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自卑惶恐看不清。没一会儿,忠全就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泛黄的家规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大案上。王砚辞抬手,把那本家规扔在了苏慕屿面前的青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吓得苏慕屿身子一颤。“捡起来。”王砚辞冷声道。苏慕屿赶紧伸出颤抖的手,把那本沉甸甸的家规捡起来,双手捧着,举在胸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本书都在微微发抖。“我今天,就亲自教你,什么是王氏妾室该守的规矩。”王砚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你给我一字一句地听清楚,一字一句地刻进骨子里。今日我教你的,若是日后敢再犯……”他盯着跪在地上浑身发颤的苏慕屿,喉间滚出的怒意几乎要凝成狠话,原本到了嘴边的是——“日后再敢如此,我便直接将你逐出府去,此生再也不要见你”。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通红的眼尾、死死攥着衣摆的模样,他忽然顿住。这话太重,这孩子本就自卑到了骨子里,又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真说出口,怕是要当场崩溃,甚至钻了牛角尖做出傻事。王砚辞下颌线紧了紧,终究是把那绝情之语咽了回去,只沉下声,冷硬地改了口:“日后再犯,必有重罚,绝不轻饶。”苏慕屿赶紧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奴……奴听明白了。谢家主教奴规矩。”话音刚落,书房里骤然压下一股沉冷的戾气。王砚辞眉峰陡地一蹙,周身本就未散的威压骤然收紧,偌大的书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冰,沉甸甸砸在人身上,喘不过气。他目光如寒刃般落在苏慕屿头顶,声线冷硬如铁,带着压迫感:“大声点。”苏慕屿浑身猛地一颤,吓得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指尖死死攥着家规的封皮,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