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十年前就被赶散了,谁还在交钱?”
“账上只写应出,不证明真的由村民交。”沈知微道。
范九成道:“这册是官里给我的底账。我照数向各处收,再凭总额缴上去。柳陂这笔,从来不是我收的。”
“那是谁补足?”
“每年总数都齐,我以前没问。”
听到这笔账的蹊跷,谢执衡立刻亮明身份,要求范九成配合查明柳陂的账目。
范九成惧于谢执衡的身份,只得就范。
谢执衡把本年总额与各村分项相加,恰好多出九两六钱。柳陂那笔并未进入行商实收,却已经被计入上缴总数。
有人用别处的钱填平柳陂,又让柳陂这个空村继续留在账上。
这个差额不是一眼看出来的。范九成报商户实缴,沈知行按村庄分项重算,谢执衡再用另一张纸从总额往回减。三种算法都多出九两六钱,才排除一次加错。随后他们又查前一页结转,确认不是把上年欠项误带入本年。
这仍不能证明钱最终去了哪里,却把案件从十年前的迁村,拉到了今年仍在发生的账目里。
范九成害怕自己成了这笔账最后算到自己头上,“沈姑娘,我本来是来修复账本的,可没成却跟官府的案子牵扯起来,可别最后成了替罪羊”
谢执衡补了一句:“眼下没有证据说九两六钱进了你的口袋。你可以在修复完成后带走账册;也可以留下回执和交接人,证明自己究竟只代缴了什么。两种选择都记在纸上。”
范九成沉默许久,才说六年的交银回执都在船上。他不愿替别人背下整册假账,愿意次日带来回执继续核验,但要求每一份由谁交出、查到哪一步都另列清单。沈知微依言补写委托边界,请他亲自按印。
他还提出,回执只能在铺内抄录,原件不得直接送进县衙。谢执衡答应先以证人自愿交付的方式登记;若日后正式调取,再另出文书,不把今日的合作倒写成官府扣押。范九成听到这里,才松开一直压在账册上的手。
这场商议耽误了近半个时辰,范九成愿意让自己的账成为案中材料,不是因为谢执衡的话,而是因为他看见留下原件和交接记录,能够替自己证明没有收过那笔柳陂银。
沈知微把先前写下的委托条目推回他面前。四两只包括抢救受潮账页、核对页次和明显后改痕迹;柳陂栏后补仍在这项范围内。若要再查历年回执、交银人和差额去向,便是另一层核验,须由范九成另行同意。原账仍归他所有,官府若要抄录,也须留下调取记录。
沈知微将账册放上吸水纸。
“四两已接,范先生明日午前来取。”
范九成离开后,书铺外已经围了几名等着看修书的人。有人问能不能补族谱,有人拿来破损的婚书,也有人只想看看敢与县衙当堂争验的沈姑娘是什么模样。
沈知行没有把人全赶走。他取出一张纸,逐一记下姓名、物件和愿付定金。
这是沈家书铺第一次不是靠父亲旧名,而是靠沈知微刚做完的事迎来客人。
沈知微没有立刻把六年抄底全部强分。她只从已经自然松开的页角看见三个相同姓名,便让沈知行从可读页逐项誊录;剩余粘页继续夹吸水纸,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若为了追求一夜的完整名单而撕坏页根,后面即使找到相同年岁,也无法证明它原本属于哪一年。
范九成留下的现状清单写着四十二页,眼下只能安全打开三十七页。沈知行把余下五页标作‘未分’,不先补页码,只继续更换吸水纸,等纸页自然松开后再按原有折痕和页根次序接回。
夜色落下时,河税账最末一页终于被安全分开。
柳陂三十二名水户排在纸上。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写着同样的年岁。
这个异常首先说明抄账底稿被重复沿用,尚不能说明银子已被冒领。沈知微把次日核验分成两路:谢执衡查其中已知死者和外迁者,范九成带历年交银回执,沈家只继续核页次、后加墨与压页方向。每个人从自己能证明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