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衡让脚夫亲手在三张路签中挑出自己认得的两张,不让范九成提示。脚夫认的是绳结和庄上内柜记号,不认水户姓名。他的证言因此只到‘永丰庄集中交银’为止,不能越过账房去指认庄主,更不能证明这包银就是侵田所得。
脚夫问说完能否回去。谢执衡没有扣人,只让他留下可送达住址,并告知若有人逼他改口,可到旧巡检值房报信。让证人知道自己不是一进门便成犯人,下一句回答才可能是他自己的。
三十二户各自交银的说法,当场破了。现在能够确定的是:过去三年,钱都由永丰庄熔成一包,借柳陂水户的名义送进户房。庄上为何替空村交钱,还要继续查;但范九成不再是这笔银最前面的经手人。
沈知微把三十二户的年龄抄成一列。六份年度抄底换过纸、换过书手,年龄却一岁未增;其中两人早在第一份抄底出现前便已年近七十,此后同样没有死亡、没有更户,也没有新生。
这不是漏改一两笔,而是一册被固定在某一年的活人名簿。
范九成看完脸色发白。他经手总额多年,若有人追责,最容易被推出去的正是他。
“我只按工房给的数交。”
“所以你需要保留原账、回执和交接人。”谢执衡道,“从今日起,不要再单独去县衙。”
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人送来一张永丰庄的和解帖。帖子不提柳陂,只说范九成若肯承认六年抄底均由自己误录,庄上愿替他补齐全部差额,还保他一家离县。
范九成捏着帖子,指节一寸寸发白。承认误录,他最多丢掉行商生意;若留下原账,永丰庄与户房都不会再把他当局外人。
胖管事隔着街道等他的答复。范九成忽然把河税账推回沈知微面前,又将自己历年保存的六张交银回执一并压上去:“四两是修账的钱。这六张,不卖。”
他走到门口,当着胖管事的面把和解帖撕成两半,却没有说一句豪言。回身时,他只问谢执衡:“你方才说不要单独去县衙,可管饭吗?”
胖管事没有阻拦,只把两片和解帖捡起,慢慢折好。那动作比当街威胁更让范九成不安:庄上知道他选了哪一边,也知道六张回执如今放在哪里。谢执衡随即将回执分作原件和抄件,原件仍由范九成封存,抄件一份留铺、一份入巡察卷袋。
范九成没有住进沈家。他选择暂歇在街对面的脚店,窗户正对铺门,出入由自己决定。保护若变成把人关进另一个地方,和永丰庄许诺的‘保一家离县’只是换了看守者。这个安排同样写进自愿记录。
铺里第一次有人笑出声。笑声很短,范九成仍在发抖,但他已经作出了不能撤回的选择。
沈知微完成除潮、分叶和缺角托补,只在独立查验记录中写下四项事实:年龄多年不变、已核实死者仍列名、柳陂栏后补、差额由无来源旧欠抵平。
她没有急着写‘冒领’。谁把银子送进户房已经露头,谁又从空村名下获利,才是下一步要抓住的人。
范九成支付四两。
钱匣中已有二十两,距离还债还差十两。
他走后不久,一名小乞儿从后门缝塞进半张纸,转身便跑。
纸上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查旧戳,莫查新印。”
纸角沾着西库常见的红泥。
谢执衡追到巷口,没有抓人,只看见一双沾泥的脚消失在集市里。
沈知微将纸放到斜光下。
字是刚写的,纸却从旧押送单上撕下。
有人不敢露面,却知道他们下一步该查什么。
这张提醒也可能是诱导。若新印的更换簿容易查,旧戳却牵向一名无辜库吏,送纸者便能借他们的手转移视线。谢执衡先核纸批和红泥,只确认纸来自西库押送单,不能确认书写者在西库任职。
沈知微把河税账上六年的小戳分别遮去年份,准备先看裂纹是否连续;谢执衡则申请调取废印簿、领印簿和灰封,三项资料分别由户房与西库保管。即使提醒是假的,只要查阅范围有限、原簿不离库,它也只能提供方向,不能替他们制造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