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几名户房书手彼此看了一眼。周秉文方才还可以把一次领用说成便宜行事;六年连续使用,却需要一个每年都能接近废印簿和河税底账的人。
“旧戳可能早被人从库中偷走。”
“也可能焚毁时被调换。”谢执衡道,“两种都查。”
检查没有停在印上。
六年间能够接触河税底账的人不只周秉文。户房书手誊写,工房核数,典吏总收,西库收存。名单仍有九人。
谢执衡没有把九人并排叫来互相听答案。他按岗位拆问:书手只问谁送来柳陂栏底稿,工房只问谁核总数,西库只问旧戳与灰封何时入库。有人记得笔迹,有人只记得每年都由一只黄封套送来。零散回答彼此不能定人,却勾出同一条经手:柳陂栏总在正文写完后,由户房掌案补送。
两名书手承认曾觉得三十二户年龄不变,却以为是沿用旧册;一名工房小吏说问过一次,被告知空村只作旧欠抵补,不需重核户口。他们的沉默使造假得以持续,却不能因此都写成同谋。沈知微把‘看见异常’和‘知道用途’分成两栏,不让羞愧代替证据。
沈知微把‘周秉文’单独圈出的纸推回去。
“签名是方向,不是结论。”
谢执衡看她一眼,把九个人全部列入核查。
当日下午,九人之中有八人按时到衙。
签到簿显示彭四海辰初确实进了值房,午前却没有从正门离开。他当天负责的钥匙和油灯都已交回,唯独缺一张押送清单。失踪发生在旧戳被公开查对之后,也发生在周秉文派他取灰封之前。两件事的先后被单独写下,尚不能确定哪一件逼他逃走。
负责西库点册的库吏彭四海没有出现。
周秉文回头望向门外,像是直到此刻才发现那里少了一个人:“彭四海今日轮休。”
值房签到簿却写着彭四海辰初已到,巳时由周秉文亲笔派去取废印灰。谢执衡让人去西库问,守门人说彭四海根本没有进去。
值房里几名书吏同时抬头。周秉文刚说彭四海轮休,他自己的派差却写着彭四海巳时仍在办事。一句话,撞上了他亲手留下的字。
他的住处桌上饭已馊,床铺却整齐。邻居说他第三日夜里回过一次,只拿走一件旧褂,像是临时准备远行。
屋中钱袋和冬衣都在,说明他不像准备远逃;灶边药包却少了一帖,可能有人受伤,也可能只是随身带药。谢执衡让邻居只签认饭、床铺和回屋时辰,不把‘像要远行’写进正式记录。
门后还挂着彭四海每日进库用的木牌。一个主动畏罪潜逃的人未必会留下最容易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也可能故意如此。线索互相抵牾,迫使他们先找人,而不是先替失踪解释动机。
更奇怪的是,彭四海正是焦书移交勘单上的第一名签押者。
谢执衡封住屋门,在门槛内侧发现一小片被鞋底踩皱的纸。
纸上残留半枚红泥印和两个字:复验。
与小乞儿送来的纸,是同一种押送单。
周秉文站在人群外,神情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变化。
他不是害怕旧戳被认出。
他在看那半张纸。
谢执衡没有当众追问,只让值房书吏记下:周秉文先看纸角红泥,后看‘复验’二字。这个眼神不能定罪,却告诉他们——他认得这张纸背后的流程。
彭四海的住处随后被双人封门,桌上账纸、门槛残片与私人衣物分开列单。邻居可以取回寄放在屋里的米粮,官差不得以搜人为名把一个库吏的全部家当都抬走。失踪者尚未被定作逃犯,他可能是经手人,也可能是知道经手过程而被迫躲藏的人。
谢执衡把搜索顺序定为城门、河埠、西库后墙和近郊旧作坊,先查他最后接触的第三张押送清单。找人不是因为第九个缺席者最像罪犯,而是因为只要他仍活着,半张‘复验’纸背后的流程便可能有人亲口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