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屋中浓到几近发臭的熏香,恍忽间,阿洛迦娜觉得那些闹哄哄的神职人员仿佛在烛光中变了形,那一张张堆满了皱纹的老脸被拉长、挤压——“像是母亲晒过的橘子皮”,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可紧接着,那些扭曲的“橘子皮”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变成了一张张喋喋不休的嘴。它们叫啊、笑啊,伸出腥臭的舌头舔过发黄而锋利后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撕咬开来,哪怕骨头都要一并磨成渣吞下去。
为了避免自己的脑子再构建出什么令人感到不适的画面,阿洛迦娜决定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躲一阵。再三保证自己会提前离席后,她终于得以溜到人相对较少的二楼清净片刻。
举办宴会的这座宅子是主教置办的,走廊上挂满了主人的画像。不得不承认,他年轻的时候也称得上是个英俊的男子,只可惜这么多年的奢侈生活将他塑造成了十足的酒囊饭袋。就着放飞思绪的当儿,知不觉间阿洛迦娜已经到了楼层的深处,正想调头原路返回,却发现不远处的阳台上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形。一瞬间,阿洛迦娜的脑内闪过了一系列丰富多彩的鬼故事情节,然而胆大包天的伊克菲利斯小姐可不怕,她出声询问道:“您好……”
阳台上的人缓缓转过身来,瞧见她的一瞬间便飞速消失在一旁的走廊中,不知躲在哪个房间里去了。但阿洛迦娜还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是一个略显瘦削的男人,与范达洛颇具攻击性的眉眼不同,那人可以说精致得有些女气,一头浅金色的发微微打着卷。在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阳台下喷泉的波光在他黑色的袍子上映出斑斑点点的亮光,犹如海面上倒映的星星。只消匆匆一眼,阿洛迦娜就能断言,这是她活到现在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虽然她对这位仓促逃离的美人有些好奇,但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欲望,毕竟这主教的宴会上出现的人物可没几个纯良无害的。本着事不关已的原则,她选择调头离开,只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实在是让人难忘,还让她隐隐有种熟悉感。
阿洛迦娜翻遍了记忆的角落,却完全想不到自己与他有什么交集。走回到方才看到主教少年时期画像的地方,正准备再感概一下这位昔日的青年才俊,盯着那张脸,阿洛迦娜只觉得越发不对劲。倏然,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双眼。
宴会的后半段里,阿洛迦娜带着无数疑问独自喝着酒,期间她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正厅中被众人簇拥着,一脸春风得意的大主教。愈是打量那张曾经令她恶心反胃的脸,她就愈发胆战心惊,仿佛窥破了惊天的机密;但大主教的反应却没有任何不妥,偶尔目光相汇时,他还会报以一个官方而滑稽的微笑。
直到坐着马车回到自家宅邸,阿洛迦娜依旧沉浸在思绪中。范达洛见她这模样,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刁难,小心地问道:“他们应该不敢对你怎么样啊?”但阿洛迦娜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主教那老头,有儿子吗?”
范达洛像是听见了一个莫大的笑话,答道:“亲爱的,主教怎么会有儿子?你可别是宴会上喝昏了头!”
令人意外的是,昔日尖牙嘴利的妹妹却没有反驳他,神情倒是越发古怪:“是吗?但今天的宴会上我见到个漂亮男人,和那老头年轻时候如出一辙。只过他是棕发,那个美人是金色的头发,模样也更柔和些。”
“浅金发?”,范达洛突然出声问道:“你见到的男人是浅金发?”
“没错,倒不如说他整个人在月光下几乎都有些泛白……这么说来,他倒有些像北方族裔的混血”,阿洛迦娜若有所思道:“我在主厅的二楼遇见他的,这人小心翼翼地见人就躲。”
听着阿洛迦娜的描绘,范达洛心中浮现了一段模糊的记忆,他正色道:“我也不敢太过确定,但曾经确实有人跟我提到过,说十几年前分裂战争的时候,那老头还是个小教头,随军北伐期间让一个的裁缝女儿怀了孕,后来人家抱着孩子来找他说理,他便四散谣言扣了个女巫的帽子给那姑娘,愤怒的村民对她处以火刑。至于那孩子,当时也一并下令被处死。也许……你今晚遇见的可能是他,如果真的活下来……只怕也吃了不少苦。”
范达洛这番话讲得绘声绘色,联想到那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和那人过街老鼠般的举动,阿洛迦娜委实有些心疼。她忽然想到,今晚城堡里觥筹交错、热闹欢腾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会想什么呢?
眼前人兀自出神的模样让范达洛心觉不妙:这个小妮子的个性他清楚得很,看人论事首先关注的就是那张面皮;若是个顶好看的,那在她那儿就是畅通无阻,只要没杀人放火,她的容忍就是无限的。眼下尚未能确定她今晚见到的到底是什么人,只怕这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片子稀里糊涂地将自己给搭进去,到时候可就是覆水难收了。范达洛越想越觉得事态无比严重,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精彩,阿洛迦娜将一回神就看见兄长无比诡异的神色,脑子一热问道:“怎么了,你胃疼吗?”
诸神在上,范达洛发誓他早晚有一天要治治这丫头的嘴,但眼下没工夫和她置气,只好咬牙切齿地说:“懒得跟你斗,但你给我留神点,别连人家的底细都没摸清就开始眼巴巴地往上凑。若是被我发现你玩了什么出格的,那你再也别想迈出庄园半步!”
阿洛迦娜对范达洛的警告置若罔闻,冲他翻了个白眼后准备回房睡觉,刚一转身就被死死地拽住了手臂,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胳膊卸下来一般。正准备开口发作,却对上了范达洛有些着急的眼神——他们兄妹俩都遗传了母亲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平日里范达者的眼里总是盛满了笑意,叫人看上几眼就被勾了魂去。可现在,他的眼里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满满的担忧像是要溢出来。明明灭灭的烛光里,那张平日里颇具冲击性的俊脸被镀上了一层或黄色的光,看上去分外温柔,再配上那副眼神,竟让人咂摸出些委屈又霸道的意味来。
饶是阿落迦娜再怎么没心没肺,也被范达洛这可怜兮兮的一眼给镇住了,一时愣在原地,到嘴边的牢骚也咽了回去。见她没有要争论的意思,范达洛叹口气道:“洛娜,你知道的,我不是要像个独裁者一样,把你的一切都握在手里,然后冠冕堂皇地说我是为了你好。天哪,我哪里舍得呢?可我害怕,我太怕了,我怕我一个疏忽,你就会……会和母亲一样……天哪,不,不会的。我决不能让你再有什么差池。所以在我没摸清王都的形式前,你自己一定多留心。听话,好么?”
阿洛迦娜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评价了几句那个男人,范达洛的反应就跟她马上要被拖去处以极刑似的,想来是他外巡期间教会一系列的小动作把他逼得过于神经紧张的缘故。
但事实上,从十年前开始,范达洛整个人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对外人的脾气更是阴晴不定——站在他人被处决的尸体前兴致勃勃地大笑着吟诗作赋,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她不敢细想,当时捂着她眼睛的范达洛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从一个爽朗的小少爷,变成如今这个披着昳丽外皮的死神。但就他这幅走火入魔的样子而言,恐怕不会比眼看着全家灭门更糟了。
“好了亲爱的,为了你脆弱的神经着想,我也不会弄出什么乱子来的”,阿洛迦娜轻轻地抚上那只抓住她的手,安慰性地拍了拍,笑着说:“我也舍不得让你伤心啊,可别再摆出一副我欺负你的模样,我可受不住。好了,现在子爵先生的首要任务是去睡觉,若是明天的宴会上你再顶着这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的脸出现,只怕王都的传言里又要多些什么‘伊克菲利斯子爵与魔鬼做交易命不久矣’的内容来。”
被她这么一说,范达洛才觉出些困意来。事实上,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几乎跨越了半个大陆,到家时早就身心俱疲,方才也不过是强打精神跟阿洛迦娜进行“心理教育”。于是他也没打算强撑,但碍于方才的脆弱让他拂了面子,他只好兀自躲进纱曼里,竟是连句晚安也不肯道了。
范达洛这幼稚的举动让阿洛迦娜哑然失笑,她举起烛台退出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向床的方向悄声说了一句:
“晚安,哥哥,欢迎回家。”
层层掩盖的纱曼晃了晃,也不知里面的人听清没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