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小少爷见到阿斯佩莉亚就躲;但好在阿斯佩莉亚很少出现在聚会或晚宴上,是以范达洛总共也没见过她几回。忽而又想到那个戴着兜帽明显矮了自己一头的身影,范达洛心里竟生出了些莫名的骄傲感:“风水轮流转啊。”他心想。
见范达洛一脸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阿洛迦娜有些坐不住了——她知道范达洛小时候和阿斯佩莉亚不对付的事,侯爵拿着当笑话跟她讲了好几回。可范达洛这家伙不会幼稚到直到现在还记仇吧?
子爵先生倒是没那么小心眼,但方才环绕在他心头的那种纠结情绪在知道戴着兜帽的姑娘不是二小姐艾米柯茜后被冲淡了不少。他把手帕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正色道:“出门意外捡到的罢了。”
听到他这无比敷衍的回答,阿洛迦娜才想起她本来是打算呛这个偷溜出门的家伙几句,结果还有了些意外收获。
她冲范达洛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地说:“您先行行好赶快进来,站在门外也不嫌丢人。清早穿这么点就往外跑,你对酒真是忠诚。行了,酒窖我压根没锁,不过是拿了根木棍抵着,你一撞就开了。”
其实范达洛很想辩解一下,他今天出去还真不全是为了酒。但考虑到如此解释会带来的复杂后果,他还是选择沉默地搓了搓鼻尖,快步上前拉开门走了进去。
“你到底哪来的这帕子?”待他走进玫瑰园,阿洛迦娜立刻一把将他拉过去,声音里带着些急切。
“这个帕子阿斯佩莉亚一般不会离身的,你捡到的时候周围没有其它人吗?你没看见她吗?你知道的,她的处境一直不安全……”
意识到阿洛迦娜可能产生了些误会,范达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有些尴尬地开口,“呃……你别担心,也别误会。这帕子是她不小心掉的,现在阿斯……斐格沃拉小姐应该已经回家了。”该死,他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他清早去蹲点结果猝不及防把人吓跑了吧?
这段模棱两可的回答虽然消除了阿洛迦娜对阿斯佩莉亚安全问题的担忧,却更让她觉得有古怪。她清楚范达洛不会拿别人的安全来撒谎,但很明显关于帕子的事他绝对没说实话。
正欲继续追问下去,范达洛却抢先她一步说到:“诸神在上,洛娜你别问了。我保证,你亲爱的阿斯佩莉亚小姐在我捡到帕子的时候,没有遭受到任何生理和心理上的威胁。你就休息休息你那伶俐的小脑袋,别追究原因了。”
阿洛迦娜刚想开口接话,又被范达洛打断:“那要不……我亲自写封道歉信,你呢就行行好,替你日理万机的兄长把这帕子和信给人家送回去,怎么样?”
两次被打断,阿洛迦娜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人给噎死。范达洛密集的语言输出让她完全找不到回嘴的余地。她只能气得不住跺脚,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还想使唤我,你有点良心吧范达洛。行,我信你,原因我也不问了。但帕子你自己去送,随你用什么法子。”阿洛迦娜阴阳怪气道:“善意地提醒一下,别指望大摇大摆的拿着东西进斐格沃拉的府邸。一是莉莉肯定不会见你,二是艾米姐看你那不着调的样子指定礼貌地把你请出去。”
可转念一想,阿洛迦娜又觉得万一这人真不能把东西送到,最后折腾的还是自己,于是她极其小声且快速地嘟囔了一句:“莉莉有时候会在周六去镇子上的集市里玩,你自己碰运气去……”
说完,阿洛迦娜转身气呼呼地走了。可她越想越不对劲,再结合范达洛那支支吾吾、有话不说的表现,她忽然意识到另一种可能——这家伙不会是占了人家莉莉便宜吧!?
晴朗的周六,子爵先生漫无目的地在闹哄哄的集市上走着,他不太能明白,为什么斐格沃拉家的小丫头会喜欢这种环境。这里的人们太过热情和快乐,红扑扑的脸颊、生着老茧的双手,甚至连嘴角的笑纹都展现着他们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那仿佛一把雄雄燃烧的火焰,让范达洛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无所适从。
他有些慌乱,几乎不知该往哪里看,但奇妙的是他并不对这样的气氛感到厌烦。范达洛就像是近乡情怯的游子,望着繁华而陌生的故土,只觉得茫然,却又情不自禁想要融入。他想现在他的表情一定是蠢透了,于是随手推开了一家酒馆的门——“至少比傻站在路中间来得好些”,他这样想着。
眼前的酒馆里弥漫着醋粟与罗勒的香气,耳畔传来了一阵鲁特琴清脆悠扬的弦音,伴随着少女轻声的吟唱:
“黑色是我爱人秀发的颜色
他有玫瑰色泽的双唇
吐露温和的爱语让我倾心
他从黑夜中来,裹挟着星光
晶莹的露珠沾湿他的鬓发”
范达洛先是一怔,随后笑出了声。这声音太富有标志性,像那壶酸酸甜甜的梅子酒,感受过便难以忘怀。
阿斯佩莉亚坐在角落里,披的仍是那件米白色的斗篷,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留下淡粉色的嘴唇和白皙小巧的下巴。抚琴的手腕上系着小小花朵编成的花环,为那一身白添了些鲜活的色调。亚麻色的长发间编着些零零散散的小石头,亮晶晶的,随着她身体的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泽来。
也许是室内的温度太高,范达洛觉得心里有几分躁热。他叫了一份甜点,将那张手帕叠好放在托盘里,悄悄地凑刻阿斯佩莉亚的桌旁,把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歌声戛然而止,阿斯佩莉亚将帽沿拉起。蓝与棕的异色瞳里先是有一瞬的慌乱,在看清来人后便成了带着笑意的挪揄:
“范达洛·伊克菲利斯子爵先生,您也是溜出来玩的吗?”
诸神在上,范达洛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姓名如此动听。他有些疑惑:这么多年没见,这姑娘为什么一眼认出自己?于是不可避免地,子爵先生发散了一些小小的自恋想象——比如久仰他大名什么的。
从那微扬的嘴角和上挑的眉梢来看,阿斯佩莉亚完全可以肯定眼前这家伙没想什么正经事。她伸手取了一块托盘里的小饼干,将它咔嚓一声咬碎,眨眨眼笑道:“显而易见子爵先生。虽然五官相似,但洛娜比您漂亮多了。”
一瞬间,范达洛哽住了。他活了二十年,虽声名狼籍了些,但从没有人置疑过他这幅皮囊的质量。眼前的姑娘看上去乖乖巧巧,说起话来却像只顽皮的猫。不轻不重地挠你一下,见你吡牙咧嘴的模样,她却狡猾地向你摆摆毛茸茸的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见他这这副被噎住的模样,阿斯佩莉亚笑得更开心了。在她意料之外的是,传闻中张狂的青年在听到这么一句玩笑话后,居然流露出了一丝委屈,这让她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愧疚心,于是决定给他顺顺毛:
“不过,比起张扬的红色,沉稳的黑色更能给人安全感不是吗?”
感觉到范达洛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很明显心情重新美好起来,阿斯佩莉亚觉得自己真的快憋不住笑声,只得轻咳一声道:“好了,您也坐吧,听我唱一会怎么样?”
“刚刚不仅被您打断,还又吓了我一跳。”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该不会是还记我的仇吧?”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