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地,主教瞬间面色不虞——范达洛的确戳中了他的死穴。整个地区教会组织的费用来源本是向信徒征收的各种“善款”和税收,但近些年不断涌现的起义和革命导致了收入的直线下滑;同时,原本受制于教会的王室和各阶贵族,也不断加大了其在财政领域的管控。长期下来,教会再难养得起众多的神职人员,也很难承担教堂高昂的建造、修缮费用。
如今,人们似乎更乐意把金钱投入到城市周边的集市中购买琳琅商品,而不是曾经他们曾无比敬仰的全知全能的主。他没有想到范达洛并不打算和他进行什么你来我往的博弈,而是单纯用最无法拒绝的条件给他开了价码,将一切当成了一场生意。
主教那一瞬间的反应被范达洛看在眼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取走了主教面前已经冷掉的红茶,起身走开。再回来时,他带回了一杯热茶和一份合同,伊克菲利斯家的玫瑰家纹端正地印在左下角,“范达洛·德·伊克菲利斯子爵”的签名龙飞凤舞地写在下方。
“您看,在下在赚钱方面也算是有些家学渊源,您缺这些金灿灿的小玩意,而我缺点名正言顺的由头收掉那些封地,何况我也需要更大的市场来辅助我的生意。我开的价很划算,您稳赚不赔。诸神在上,我甚至没收您利息。”
范达洛拿起那枚金币,压在了合同上,接着说:“当然,我也没逼着您今天就做成这单生意,您考虑的机会很多。现在,您若是没有签字的想法,不妨回去再吃些东西,放松一下。”
“不必了”,老人打断他:“伊克菲利斯家的小子,你有些本事。我知道王城的这帮家伙为什么怵你,更清楚你有几斤几两。让你占便宜的生意我不做,要想成交,土地和人头减少三分之一。”说罢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慢条斯里地喝了一口。
听到主教的同答,范达洛脸上的笑意不减。他晃了晃手边的响铃,门外立刻走进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子爵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范达洛起身从一旁的书桌上抽了一张上好的羊皮纸,递到男人面前。“照主教大人的要求,重新拟一份合同。仔细点,可别出差错。”
他说完又转向主教,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与这个老人面对面,偏了偏头道:“您可杀了个大价,我也不能吃哑巴亏啊。这样吧,我讨个小彩头……我要王城和周围所有主城之间的通行文牒,我再加八箱黄金。”
过了一会儿,主教发出了一声冷笑,“很好,聪明……小子,你的确很会做生意。就这么写吧,这把你赢了。小范达洛·德·伊克菲利斯子爵,合作愉快。”
端起手边的茶杯,范达洛眯了眯眼,像是得逞了的偷腥猫。他轻轻抿了一口,表情又回归到淡然。“您这样说那是再好不过”,他接过侍从拟好的合同,干净利落地签了字,说到:“好了,主教阁下,合作愉快。”
主教接过笔签完了字,没等范达洛继续开口,便推门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子爵,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多余的话。”
范达洛没有跟上去,只是拨高声音喊了一句:“您如果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离席的话,记得走东面的侧门。来人,送送主教大人。”
等侍从回来报告主教已经离开后,范达洛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在柔软的抱枕里。他解开衬衣上面的两颗扣子,蹬掉脚上的麂皮拖鞋,将高大的身子全部窝进沙发。
“这次也算是走运”,他盯着天花极上的浮雕,缓缓出神:“这老家伙真恶心,和他那张老脸谈筹码实在是叫人反胃。看样子我赌对了,教会现在的资金运行出了很大问题,他需要我这笔钱来填空子。这回可是大出血啊,洛娜一定会揍我的……”闻着安神的熏香,范达洛觉得自己几乎要睡过去了。
厚重的大门突然被扣响,范达洛抖了个机灵从沙发上弹起来。“噢对,我还在办晚宴呢”,他揉了一把头发,心情不大美好:“进来吧,赫西亚。”
赫西亚一推开门,就看见自家子爵衣衫不整还臭个脸的模样。他见怪不怪地笑笑,递了块热毛巾过去。
“我看到主教离开,就想着您该是一个人在这儿躺着。马上要开始跳舞了,您收拾一下就同我下楼吧”,赫西亚接过范达洛用完的毛巾说:“刚才小姐离开艾米柯茜·斐格沃拉小姐一个人跑到二楼左侧的左廊,待了一段时间后又自已一个人出来了。因为有石柱和帘缦挡着,我没能看清她见的什么人。抱歉,是我的失职。”
向赫西亚摆了摆手,范达洛从沙发上起身,理了理领口的蕾丝道:“没事,我也只是让你盯着她点儿,又不是监视她。有什么问题我晚上亲自问这丫头,你回去吧,我待会就下去。”他叹了口气:“洛娜啊……”
叫人把面具放回自己的房间后,阿洛迦娜回到了长桌旁,她转头叫一旁的女仆过来,说到:“你去厨房准备一份炖菜,再备一杯加蜂蜜的热牛奶,晚宴结束以后送到子爵房间里去。记得菜清淡些,他喝了一晚上酒。”
艾米柯茜端着酒杯凑过来,巧笑嫣然地说:“真羡慕啊,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
“又来了”,阿洛迦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在心中腹诽:“她为什么总要笑着阴阳怪气。刚刚她还说和阿斯佩莉亚聚会,现在又开始这样。”
“哎,艾米姐你们家也很好啊。候爵和莉莉都是很好的人啊。”阿洛迦娜撇了撇嘴,伸手摘了颗浆果扔进嘴里。
“侯爵和莉莉……”,艾米柯茜轻笑一声道:“他们的确很好。”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台阶,范达洛已经从上面走下来了。他脸上挂着一些还未消散的狡黠笑意,似乎收到了什么好消息。
“好了朋友们,让诸位久等。鄙人刚解决了一些让人头疼无比的问题,衷心觉得该好好庆祝一番,现在舞会即将开场,就由我兄妹二人为这盛宴拉开序幕。洛娜,来吧。”
人总会在某些奇怪的时刻有些超凡的第六感。看着范达洛伸过来的手,阿洛迦娜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果然,当两人开始跳舞时,范达洛便立刻凑到她耳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去见昨晚那小子了?”
或许在她哥面前,阿洛迦娜的道行实在不够看,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他对她了如指掌,只消瞥上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想到自家兄长上来就这么直白,阿洛迦娜有些尴尬。她思考了片刻撒谎的可能性,而后选择了放弃这种不切实的想法。玫瑰小姐伸手别了别头发,眼神有些躲闪道:“我看他就是个大学生罢了。”
把妹妹上下打量一番,范达洛没再多说什么。目前赫西亚交给他的资料中,并没有在各大世家发现有关这么个漂亮男人的信息,主教那边也是什么消息都摸不透。范达洛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底细,但他也不能把阿洛迦娜成天关在家里。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个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的姑娘,见到个相貌俊朗的男青年,心中有许多好奇实在是正常不过。范达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舞终了,范达洛宣布了舞会正式开始,众人几近狂欢到天明,才逐渐四散而去。揉着站酸的腰回到卧房内,范达洛看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炖汤。一瞬间,他的心中有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般的欣慰。但下一秒,穿着红绸睡衣的阿洛迦娜就推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拿着一张精工羊皮纸。
“尊敬的范达洛·德·伊克菲利斯子爵,你告诉我一下,你在这张纸上签出去了多少钱?
“亲爱的,形势所迫,你要理解。”范达洛笑得有些尴尬,虽然小丫头并不会因为他花钱而生气,但这并不妨碍她从别的方面来折腾他。
“你已经把自己的酒钱花光了,明天起酒窖锁了,你也要理解。”阿洛迦娜耸了耸肩。
——果然,他就知道!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