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贴着精致的金箔玫瑰花;正对楼梯口的壁炉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狮鹫石雕,红宝石的眼睛泛着莹莹的光;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酒红色的丝绒桌布,金色的暗纹若隐若现。桌上琳琅满目的是吃食和美酒,银制的餐具上雕刻着繁复的镂空花纹;抬头向上看,宽阔的天花板上是巨大的浮雕,栩栩如生地刻画了神之子被钉上十字高架的故事。宾客中有识货的,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那些挂在墙上的宝剑和盔甲,随后立刻退回到同伴身边,小声叹道:“这可都是真家伙啊,都是帝国时代的东西!”
见到自家妹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范达洛心情大好。他才懒得管这帮家伙到底是羡慕还是嫉妒,认真追究起来,他们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可比这座城堡里的总和还多呢。他长腿一迈,钻到阿洛迦娜身边,故意拖长调子说:“洛娜——你的兄长是不是——无比英俊——!”
阿洛迎娜听到他这欠揍的语调就来气,是以翻了个白眼道:“俊美无双我的哥哥,你若再多抹些胭脂白粉,那些守寡的老夫人看见你都得眼放绿光。”被呛了这么一句,范达洛却觉得再高兴不过,他巴不得自家妹妹多呛他几句,那小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斗嘴归斗嘴。范达洛也没忘了正事,他凑到阿洛迦娜耳边轻声说:“我去和那老头子周旋几句,你把这儿看好,有什么问题找赫西亚,好吗?”阿洛迦娜点点头,赫西亚是范达洛的副手,出生入死,颇得范达洛信任。
望着范达洛向主教走去的高挑背影,阿洛迦娜有些出神,这么些年里,她看过太多次范达洛背过身离开的场景。她曾偷偷溜出城,依着信上的地址找到范达洛的驻地——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范达洛对她发火。暴跳如雷的子爵先生甚至没问她来的缘由、就立刻派赫西亚把她送回了家,只留给她一个双肩发颤的背影,并且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没给她写信。
“想什么呢丫头,你哥丢不了。”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阿洛迦娜猛地回神。艾米柯茜轻轻敲了敲阿洛迦娜的脑袋,轻笑道:“现在可不是发呆的好时候,遗憾地告诉你,你亲爱的阿斯佩莉亚不肯来,她说怕给子爵添麻烦。”
“又是这样!”阿洛迦娜有些不满地嘟囔道:“她总说麻烦,来我家会麻烦谁啊?艾米姐,她不会是记当年我哥嫌弃她的仇吧?”
似乎是被她撒气的模样可爱到了,艾米柯茜笑盈盈地点了点她的鼻头说:“小孩子心性,阿斯佩莉亚可没这么幼稚。想见面总有机会的嘛,哪天咱们私下约着聚一聚,不是更好吗?”
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阿洛迎娜立刻高兴了。她的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喜笑颜开地拉着艾米柯茜的手,计划着到时候是去郊外的草场还是镇上的酒馆。艾米柯茜柔和地笑着,听着她天马行空地规划。
绕过层层人群,范达洛走到主教跟前优雅地行了个礼,他颔首道:“阁下,餐厅里太过吵闹,人多眼杂,您不妨同我移步到阁楼上的会客室,那儿足够安静和舒适。”
主教抬起头,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范达洛也盯着主教,歪头想了想,倏尔矛塞顿开似的,耸了耸肩道:“您大可让您的守卫等在门外面以保障您的安全。何况这儿可是在王城,我势单力薄的,能对您做什么呢?”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俯身贴到主教耳边说:“难道阁下不想同我叙叙旧吗?”说完他慢慢地退回原处,挑了挑眉。
主教仍是盯着他,过了一会,才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阵苍老嘶哑的笑声:“哈哈哈,好啊、子爵,你我也算旧识了,的确该好好喝上一杯,那么就请吧。”
伊克菲利斯城堡的内部设计并不是范达洛操刀的,而是阿洛迦娜这几年里一点点置办而成。是以与外部如同废弃鬼宅的风格不同,内部装潢颇有玫瑰小姐大气华丽的韵味。登上最顶端的阁楼需要爬上几十阶长长的旋转楼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水晶灯台,映照着颜色鲜艳的璧画——那是被出卖的圣子的故事。
“子爵还真是虔诚啊”,主教走在范达洛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都是阿洛迦娜置办的,我想她的目的是给我提个醒。”
“哦?”
“提醒我与人为善的时候聪明些,必要的时候嘛……或许还得狠些。”说完范达洛把头转向主教,咧开了一个笑容。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乌木制的雕花大门上挂着伊克菲利斯家的玫瑰徽纹,正静静地等候着来客。范达洛伸手一推,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伴着木门底部摩擦地面传来的沙沙声,一阵幽幽的檀香裹挟着木制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范达洛侧身站在门旁,微微俯身,向主教伸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主教抬脚迈过门槛,身后的侍刚想跟从上前,就被范达洛一个眼神镇在原地。老人头也没回,只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道:“行了,就在门口等着吧,我好得很。”范达洛装模作样地对着门外一众侍卫欠了欠身,而后缓缓地拉上了门。
随着大门咚地一声合上,屋内的烛台都被点燃,照亮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墙面的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待到主教看清画上的人物时,竟有那么一瞬有些惊诧——
那是已故的伊克菲利斯夫妇。画面上的女人年轻秀丽,巧笑嫣然地穿着祖母绿色的裙子端坐在椅子上;她身旁的丈夫则稍显严肃,披着暗蓝绿色的法兰绒袍子,笔直地站在一旁。
刹那的僵硬后,身着华服的老人看向一边正在沏茶的范达洛,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谁都以为范达洛·伊克菲利斯对自己父母事避之不及,如今却把自己领到他父母的画像前议事,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这倒是让他不由得换个观点重新审视这个在他看来只会逃跑的年轻人了。
迎着主教打量的目光,范达洛端着两杯红茶走过来,分别放在桌子的两端,然后往麂皮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绸缓里。他伸手扯下系在领口的绿宝石领巾,语调一改先前的轻挑,缓慢而低沉地说:“坐吧,茶里没毒。”
“外巡三年,我可为您平了不少祸端。”
“当然,我也有了不可多得的成长机会。”
“不过我这做小辈的,总得再寻点甜头。”
“所以我来跟您要点。。。。。。好东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