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这才抬手,缓缓拨开厚重的木门门闩。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晨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落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影。他没有贸然大步踏出,先是微微侧目,目光平缓扫过整条巷道。
巷中空旷,行人寥寥,方才守在门口的暗探已然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巷口的临时盘问抽调了过去。但沈昭清楚,这片区域的监视从未真正撤离,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藏在视线不可及的角落,静默窥察。
他神色平淡,脸上带着寻常商户晨起的慵懒平和,看不出半分紧绷与警惕,抬手彻底推开院门,缓步走了出去,反手将木门轻轻合拢落锁。
整套动作自然流畅,就是日复一日晨起出门锁院的模样,无半分刻意慌乱,也无丝毫刻意谨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今日的西街,看着与往日别无二致。两侧铺面陆续开门营业,粮油铺、糕点铺、杂货铺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摊主收拾着摊位,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叫卖,烟火气淡淡弥漫。可细微之处,处处都是无声的戒备。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没人敢随意驻足闲谈,个个低头赶路,神情拘谨。每一个街口、岔巷,都零散站着便衣暗探,不穿兵服,混在普通百姓之中,眼神却锐利冰冷,不动声色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甄别每一个异常的行踪与神态。
沈昭步履从容,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速度不快不慢,姿态松弛自然。
他刻意顺着寻常商户的日常轨迹行走,先去往巷尾的粮油小摊。晨起采买米面粮油,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唯有维持一成不变的日常,才能彻底隐于市井,消解所有可疑痕迹。
小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着晨起路过的沈昭,随口搭话,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忐忑:“沈老板今早也出门采买?昨夜外头闹了大半宿,又是炮火又是盘查,吓得我们夜里都没敢合眼。”
沈昭微微颔首,神色温和,语气带着普通人的后怕与安分:“是啊,整夜动静不断,人心惶惶,一夜都没睡踏实。局势动荡,只能安分待着,不敢出门添乱。”
他语气平淡自然,没有过多打探时局,也没有刻意沉默,分寸恰到好处,完全是街坊邻里安分度日的商户姿态。
挑选米面的间隙,他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斜对面的茶摊旁,两个身着布衣、看似闲坐喝茶的男子,目光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每隔片刻,就会隐晦朝西街深处瞟来,落点恰好是永昌商行的方向。不远处的巷岔口,一个挑着空扁担的汉子久久驻足,看似等人,身形却始终稳稳钉在路口,扫视着往来人流。
全城暗查,果然落地到了每一条街巷,无一处疏漏。
这些人不搜、不查、不拦人,只盯、只看、只记录,悄无声息筛选着全城可疑之人。比起明火执仗的抄家搜查,这种无声的监视,更让人无处遁形。
沈昭付了铜钱,拎着少量米面,依旧神色平静,转身原路折返。
他没有多做停留,没有与人闲聊打探码头动静,更没有刻意观察巡兵动向。越是敏感的时局,越要克制好奇,过多打探消息,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走到半途,远处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沿街而行,步伐铿锵,径直朝着西城深处而去,气氛肃杀。
街上零星行人纷纷下意识靠边避让,低头垂目,无人敢抬头直视兵队。
沈昭也顺势驻足,微微侧身避让,神态坦然,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沉凝。
昨夜只是入户盘查,今早便有重兵向内城调动,显然码头军械缺失一事,已经彻底惊动了上层,排查力度还在层层升级,远远没有落幕。
他静静立在街边,看着兵队整齐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待周遭人流恢复走动,才继续缓步前行。
短短一趟出门,他已然摸清了当下的局势。全城早已被无形的大网笼罩,明岗暗哨遍布街巷,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公开打探、私下联络、异常逗留,都会被立刻标记在册。
想要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寻机处理空间内的军械,难如登天。可一直封存不动,便要永远顶着最大的嫌疑,被困在这座城中,日日被暗探盯梢,处境愈发被动。
很快,他走回永昌商行门口,抬手取出钥匙,准备开门入院。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锁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巷尾最深处的阴影。
那道消失了许久的毡帽人影,不知何时,已然重新立在了原地。
对方依旧隔着整条巷道的距离,隐在背光的黑影里,从头到脚沉寂无声,唯有一道沉沉的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身上。